其实很多事都有迹可循。
陈蛮合上眼睛时,记忆的细节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比如,初见时,陆云远总是在旁敲侧击地询问她两人遇到时的情景。
比如,当她说起两人同行时说过的那些话时,陆云远也总会移开话题。
再比如,不到一年的相处中,她总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纵然她心里只有一个影子。
那人沉默寡言,留给她的也不过一个“蛮”字。
可当那影子日久天长地套在陆云远身上时,便会时不时冒出某些微妙的不协调感。
那时陈蛮被欢喜冲昏了头,只以为人也总会变。
她从没想过,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嫡子,会用这种不堪的手段骗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心。
陆云野没有回答。
只是扶着陈蛮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陈蛮也不想要他回答。
两人于绮罗轩再见,至今已相处了近三十日。
若陆云野愿意提起两年前的那段“偶遇”,他一定会说的。
但他只字未提。
就连看她写名字时,也只是忍不住嘲笑了两句。
或许那段记忆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抛之脑后。
又或许,他不愿意与她攀上关系。
无论是哪个,都只有陈蛮一人,被这短暂的因缘际会层层缠绕,做出了飞蛾扑火一样的蠢事,在尴尬狼狈中,失去了一切。
周围打打杀杀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缥缈。
陆云野好像还是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能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一闭一合的嘴唇,却很难听清他的声音。
大约是血流的实在有些多了,天地都跟着倒转。
陆云野抱起她,往外跑,裴庾欢急切的神色,也闯入了视线。
他们似乎很怕她死。
陈蛮又觉得好奇——
他们到底是怕她死,还是怕拥有玉佩的信王遗孤死呢?
带着这混沌的疑问,她终于合上了双眼。
山匪败了。
苟延残喘十八年的信王旧部,终于在四月初的这一日,于坝州深山中,彻底溃败。
首领陈光战死。
山匪方寸大乱,在四方围剿下,溃不成军,只用了半日,便被坝州支援的厢军配合提前布阵的禁军一举剿灭。
这场大战结束得前所未有的快。
夕阳落于枝头时。
霍伤终于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他不得不停。
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血流得他脑袋发晕,几乎看不清昏暗的山路。
若这血腥引来了狼群。
他连死都死不痛快。
“你到底是谁?是奉了谁的命来取我性命?”
他转过身,对着幽暗的树林怒吼。
从裴庾欢挡下他射向驸马的那一箭起,霍伤就意识到他中计了。
裴庾欢这个女人骗了他!
刺杀驸马并非是萧茹元向他递出的邀请。
而是某种陷他于不义的陷阱!
果然,陈光的嘶吼随之爆发,陈光向所有兄弟定下了他“叛变”的罪名。
叛徒是没有活路的。
叛徒是要被碎尸万段的!
当时的霍伤转身便逃,他知道只有以最快速度逃出这座困了他们十八年的荒山,他才能寻到一线生机。
但追兵来得太快了。
他射向许知言的那一箭,已然暴露了他的位置。
追过来的是曾经的同袍。
他们了解他逃跑的方式。
几乎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缝隙。
尽管霍伤已经因为审问裴庾欢而疲累至极,但他仍旧不敢停,他得抓住这个两军混战的机会。
霍伤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
大约是太阳快要下山时,身后的马蹄声才被他慢慢甩开。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树干上,想要稍作歇息。
致命的冷箭却在这一刻冲他射了过来。
第一箭射中的是他的肩膀。
太过猝不及防,霍伤甚至没来得及躲,就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他起身便逃,心底不由庆幸,还好这人箭术不准,没能瞄准他的要害。
可越是奔逃,霍伤才越发觉得。
这个追杀他的人是故意的!
他故意瞄准他的四肢。
从肩膀,到手臂,到双腿,到脚踝。
便是手腕处,也精准无误。
他故意不去射他的要害,便是要他带伤奔逃,要他狼狈,要他痛苦,要他求生无望,求死又不甘。
追杀者便如同猎人一般在戏耍他。
霍伤跌跌撞撞,靠在树干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
“孬种!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滚出来,跟爷爷正面对峙!”
他握着刀,若能靠激将法将人激出来,他便会拼尽一切地杀过去。
他忍不住地猜想。
一路追来的到底会是谁?
寨中的同袍,有谁会对他有这样深切的恨意?
然而,当枯枝烂叶被踩碎。
裹在黑袍下的影子出现在霍伤面前时,他愣住了。
视线中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年轻太多太多了。
男人一身山匪打扮,看起来只二十岁出头,并不是寨子里的人。
他手中转着弓,一步步走到霍伤面前,眼底满是玩味。
霍伤诧异又茫然:“你?”
“我。”江朔转着弓架到手中,随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耳朵。
霍伤痛得青筋暴起,他双眼赤红,犹如猛兽般浮动着身体,大口呼吸,语气是愤然的杀意:
“你是谁?到底为何要追我至此?”
他捂住冒血的耳朵,想用语言分散男人的注意力,好寻找反击的缝隙。
江朔欣赏着他的狼狈,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是谁?”
他收起弓,逼到霍伤身前,眸光飘向遥远的回忆:
“十八年前,你为了掩盖自己杀了公主,随手杀了一户农户,一对夫妇和一个女孩,你应当记得。”
霍伤眉梢抖了下,露出轻蔑浅笑:
“我不会去记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陈光死了。
他的叛变已成事实。
他再也不用怕这个秘密了。
他只是在暗中握紧了刀柄。
在江朔被怒火分散了注意时,他侧手一劈,尖锐的刀刃直冲江朔腰腹而去,足以将他砍成两截。
可得逞的精光尚未闪至眼底,霍伤便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拽着跪在了地上。
江朔踩住了他的刀背,甚至迎面向上,脚尖碾住他握刀的手背。
力量之大,足以踩碎手骨。
霍伤疼得双目赤红,如猛兽般咆哮。
“不记得也没关系。”
江朔的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可以帮你回忆。”
他抽出匕首,一刀斩断霍伤的手筋:
“这一刀,为你砍死我爹的那一刀。”
他又抽刀向上,在霍伤脸上划出森然白骨。
“这一刀,为你砍死我娘的那一刀。”
最后,在霍伤萌生惧意,欲要开口哀求之际,他的匕首顺着他的下颌插进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为我阿姐。”
拔出,再插,拔出,再插。
无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江朔却浑然不知,他只是死死盯着霍伤逐渐涣散的双瞳,宛如透过他的双眼,重新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一夜。
回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美好回忆的小木屋,望着他爹娘和阿姐死不瞑目的尸身,告诉他们——
飞来横祸也终有报。
霍伤死了。
他们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
霍伤的尸体,是在两日后被巡山的陆家军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似遭受猛兽啃食,浑身血肉模糊,惨到不可直视。
仅剩的一颗眼珠,还留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是山匪动的手。
许知言很快做出决断。
陈光死前怒吼的那句“叛变”,所有人都听见了。
虽然霍伤为什么会叛变,又叛变了什么事,他们无从得知,但有一事是明确的——
他罪有应得,死的活该。
与霍伤尸体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半月前,于官道上被劫走的那几辆粮车。
车上,裴家三房裴合的尸体已经腐烂到满是蛆虫了,但好在还能辨认出身份。
至此,两起山匪劫车案,连带圣上烦扰的叛军余党,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迅速解决了。
结案的帖子递到京城时,距离许知言和陆云野带队出京,也不过只过了十五日。
十五日,半个月。
一切都结束了。
圣上龙颜大悦,只批复了一个“赏”字,便静候众人班师回朝。
坝州府衙内,烛灯书案前,许知言却无心去想这些封赏与功劳。
他捏着那本从霍伤尸体上搜出来的账本,眼神明灭,心底烦扰,思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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