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远平日并不贪杯,今日却喝得格外多了些。
成渝和铜川两人一同扶着他,他脚步也有些虚浮的踉跄。
郑知瑶跟在后面,让棠枝“去厨房取碗醒酒的汤药”,又交代同为陪嫁婢女的竹烟去烧热水。
“世子爷今夜喝得这样多,一会恐怕要难受,得拿热水擦洗一下。”
原本郑知瑶是不知道这些伺候人的法子的。
她在郑家金尊玉贵的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糟污的醉汉见都没见过。
是她与陆云远定亲后,她的母亲亲自带着嬷嬷教了她这些事。
“这做女人的,未出阁前如何都不做数,嫁了人,成了妻,这才是这辈子真正的开始。妻子便是要伺候自己夫君的,如此才能同心同德,永不离心。”
母亲教她醉了酒要如何伺候,体己的话怎么说,身上不舒服时,又该用什么巧妙法子去调理。
当然,其中这种种照顾人的事,是不用郑知瑶亲自去做的。
她只需要张张嘴,在夫君面前揽下功劳,彰显自己管家的本事就行了。
郑知瑶对醉酒的陆云远有些厌烦,也并不会因为他的头痛脑热而感觉心疼。
她只是面上很关切,心里却希望陆云远赶紧清醒过来,自己去书房歇着,别把这熏人的酒气带到她屋里去。
可惜,陆云远晕得厉害。
不仅眼神迷离,嘴里还嘟嘟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
家宴上喝成这样,真是有失体统。
郑知瑶飞快地蹙了下眉,还是快走了两步,到陆云远身前小声问:
“大郎,你可有哪里不舒服?你是想歇到书房去,还是随我回屋中歇息?”
陆云远瞥了她一眼,没有对焦的双瞳忽然潋起一抹笑意:“都不去……”
郑知瑶略微疑惑,正要再问,便听到陆云远又道:“我要去西榆林巷,我要见阿蛮。”
郑知瑶愣住。
成渝和铜川对视一眼,人都吓傻了,赶紧一左一右地架着陆云远找补:
“世子爷吃醉了,这是在府里,少夫人担心您身体,正照顾您呢!”
“您想吃巷子里的点心啊,奴才明日去为您买。”
但两人找补的很苍白。
因为陆云远虽然醉了,声音却不含糊。
尤其是这两句,说的格外清楚,每个字都落到了郑知瑶的耳朵里。
以至于郑知瑶在这一瞬时间,便明白了他口中的“西榆林巷”和“阿蛮”指的是什么。
她的夫君,仍然惦记着那个低贱的外室。
她与他成婚快半年了。
他竟然还惦记着另一个女人。
本以为自己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郑知瑶,却在这一刻,被巨大的耻辱笼罩。
她本能地不想将这事说破,想在夫君这两个亲信面前,维持自己身为少夫人的基本体面。
可陆云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仍旧在喋喋不休:
“快备车,带我去西榆林巷,好久没见阿蛮了,她一定又要骂人了。”
“再去厨房,拿些扁核桃酥和葡萄醪,她喜欢吃这些,看见了肯定会欢喜。”
陆云远每说一个字,郑知瑶的眼神便冷一分。
他甚至还在这一阵絮絮叨叨间,忽然稳住了东倒西歪的身子,凑到了郑知瑶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刻,皱着眉头道:
“这双眼睛虽然漂亮,却不似阿蛮那般讨人喜欢,我不要这个,我要阿蛮。”
铜川和成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手脚飞快地架着陆云远调转了方向:
“少夫人,世子爷吃醉了,说的都是胡话,您别在意,等世子爷酒醒了,定然会亲自前来与少夫人解释的。”
“少夫人您请回院歇息吧,奴才们会伺候好世子爷的。”
说罢,两人半刻都不敢再等,生怕自家主子又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虎狼之词,马不停蹄地架着陆云远去了书房。
留下郑知瑶独自一人,站在空寂的回廊中,因这份从未有过的羞辱而脸色发青手脚冰凉。
郑知瑶知道所谓的嫁娶,与商贾买卖没有区别。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爱或者被爱。
她是为了她的家族,是为了她的荣耀,为了她子孙后代绵延的福泽与昌盛的世运而来的。
可陆云远口中的这些话,仍然像一把利刃一般,刮在她的脸上,让她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跟着这被剥去的脸皮而生生得疼。
郑知瑶甚至连温婉都不记得了,她脸上只有想要杀人的愤怒。
陆云远在拿她跟谁比?
他竟然敢拿她与外面那个不知廉耻的低贱女人作比较?
凭他也配?
简直是奇耻大辱。
郑知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用了极大定力,才维持住了自己此刻的端庄,不至于让周围来来往往的仆从看出端倪。
奉了她的命令去取醒酒汤的棠枝已经端着汤药回来了,远远便见到自家小姐僵硬的背影。
她加快脚步走上前:
“小姐,您怎么停在了这里,世子爷去哪里了?”
棠枝轻抬了下眼梢,便察觉到了自家小姐脸上表情不对。
但郑知瑶不想说什么,只是冷淡地瞥了那醒酒汤一眼,留下句“拿去倒了”,便甩袖回了院子。
这一路上,她步子越走越快,心中的怒意也越压越多。
以至于,当终于跨进院墙里面时,她双脚都不自觉地在地上跺起一片石子。
但这也无法发泄她的愤怒。
郑知瑶并不是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但她却也从不会让自己受窝囊气,没人敢给她这种委屈。
她想寻自己的几个陪嫁来,怒骂陆云远的恶劣与恶心。
又想立刻就派人收拾衣物与细软,即刻便起车回鲁国公府,再也不与这些低贱东西扯上关系。
她更想去周慧淑院中好好地告陆云远一状,让自己公爹婆母看看自己教的这个好儿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可当所有的愤怒要爆发之前,院子中管事的周嬷嬷却突然开口询问了她一句: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听闻世子爷今日醉酒,身子不舒服,少夫人怎么没将世子爷接进院中亲自照顾?”
平淡的语气带着不着痕迹的指责。
这便是周慧淑派来教她学习管家之事的周嬷嬷。
周嬷嬷看见了她惨白的脸色与脸上的愤怒,却仍旧只问她为何没有亲自去照顾醉酒的陆云远。
这句话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郑知瑶恍然回神,她已经不是鲁国公府的大小姐了,她是镇国公府的儿媳。
哪怕是这个小院,这里也不是能够任她发泄情绪的“家”。
这里是陆云远的府邸,周边侍候的是陆云远的奴仆,而她,则是陆云远的妻子。
意识到这件事的郑知瑶将浊气与怒意一同压回心底。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胃中忽然酸水翻涌,她扶着墙,一弯腰,将今夜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家宴过后的镇国公府重归宁静。
待到第二日,为小姐算清了月事日期的棠枝踏着晨曦去寻府医。
府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不到半个时辰,周慧淑便赶到了郑知瑶的屋子,看着端坐的郑知瑶,听着府医汇报的喜脉,她喜不自胜,当即便让婢女去寻陆承宗与陆云远:
“天大的好消息,快些去寻老爷与世子爷来。”
郑知瑶脸色不好,但也带着浅笑。
周慧淑则在这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这样的好事,理应让二房三房的一同知晓才是。”
她对亲信刘嬷嬷道:
“你亲自去寻两房的老爷夫人,还有歇在院中的陆云野,务必将人一同带过来。”
刘嬷嬷心领神会地应了声“是”,便立刻行动。
她当然知道夫人的意思。
二房老爷陆承霖是个嘴上不把门的,无论什么事,只要他知道了,整个京城也便都知道了。
她需得先去寻了二老爷与三老爷,再带着两人一同寻二公子,这样,才能恰到好处地撞破二公子在房中所行的丑事!
刘嬷嬷想着这事,步子越发加快。
她走了没一会,去书房寻陆云远的婢女却回来禀报道:
“大夫人,奴婢未能在书房寻到世子爷,书房门前守夜的二人,也说不清昨夜世子爷歇在了哪里。”
郑知瑶眉头一皱,想到了“西榆林巷”四个字。
周慧淑的心口则乱了一拍,她莫名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多半是喝醉了酒胡乱歇在了哪个厢房”,她拍了拍郑知瑶的手:“知瑶,你且在这等着,我亲自去寻远儿。”
郑知瑶起身“我与婆母同去。”
周慧淑还没说什么,去寻陆承宗的奴婢再次来报:
“回大夫人的话,国公爷在东厢房处遇见了铜川成渝二人,似是被二人冲撞,正在训斥。”
周慧淑知道铜川成渝是伺候陆云远的亲信。
两人是她亲自选出来的,自小跟着陆云远一同长大,应当是寸步不离。
她心中不安被放大,也顾不上理会郑知瑶,拔腿便往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是往陆云野那院中去的必经之地。
周慧淑到时,刘嬷嬷正引着二房三房的老爷夫人往这边来。
两拨人一东一西,远远就听到陆承宗愤怒的训斥:
“混账东西,府里哪有这样的规矩,让你们幕天席地衣衫不整地睡在这外面?世子平日就是这么训诫你们的?你们伺候世子,伺候到哪里去了?”
周慧淑快步走过去,郑知瑶紧随其后。
刚走到陆承宗身前,郑知瑶便又涌上一阵恶心,她捂着嘴转过头,总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因为害喜变得敏感了许多。
她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非常刺鼻的血腥味?
“老爷”,周慧淑说了句,也转向成渝铜川:“世子呢,怎么到处都寻不到,昨夜你们伺候世子歇在了哪里?”
成渝和铜川都有些懵。
两人像是大梦初醒,神思还没有完全恢复,面对周慧淑的询问,有些木然地眨着眼:
“昨夜,奴才们要带世子爷到书房去歇息,然后,然后……”
他们努力回想,回忆却停在回廊处的某个拐角。
像是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就被人剥了外衣,躺在这里呢。
“然后什么?别不清不楚的,好好说话!”周慧淑怒斥一声。
陆承霖也远远地走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了句:
“大哥大嫂,清早便命人将我们寻来,聚在此处,所为何事啊?”
周慧淑尚未作答,忽然,“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一阵刺鼻的恶臭,从屋内涌出。
在场的众人抬眸看去,只见一滩血迹,刺目猩红,骇人得飞溅在那木门上。
再往屋中看,竟然是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
待到看清那两人面容时,周慧淑惊呼了一声,疯了般冲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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