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常州城热闹异常。
黄明亮用了三日的时间,才将一众农户供述的案情记录成册。
潘畅确实提前派人销毁了证据。
这些农户所说的地契、田契,包括当年被迫签下的那些借条,早已被那些豪绅的家仆抢走。
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用嘴巴去讲述那些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恶行。
但声势已然被炒热,有没有那些证据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口中所说的,黄明亮笔下所记的,全是一份全新的证据。
加上黄明亮私藏的田税账簿,足以让潘畅无所遁形。
但这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黄明亮在忙碌。
他手下的胡丙也没闲着。
在苏文昌的授意下,胡丙马不停蹄地前往驿站,拦下了当日送出地所有信件。
黄明亮掌管常州的一切。
无论是城门,还是驿站,只要他想管,一根毛也飞不出去。
信笺在苏文昌手中流转,由郑宇琼亲信寄出的信被他拦下,潘畅耳目发出的消息,则快马加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出了城。
郑宇琼便是有五十京差,也寸步难行。
黄明亮“让”他在厢房中歇息,他便只能在厢房中歇息。
世子的名号,在官场上,不过是个虚名。
他是没有资格差遣黄明亮这个一府知州的。
且,纵然他带了五十亲信,可知州府中,却也不能随意动武,这是板上钉钉的大罪。
黄明亮不畏他惧他了,他便只能一口怒气咽回肚中。
苏文昌本以为郑宇琼会闹。
可郑宇琼却比他想的还要冷静。
他真的带人歇在了厢房中,闭了屋门,便两耳不闻窗外事。
苏文昌心生狐疑。
他觉得郑宇琼不是这种会轻易就范的性子,胡丙便按他的命令,带人盯着郑宇琼的院子,看他有什么阴招要耍。
郑宇琼想做的事很简单。
他派去送信的亲信始终未归,那一定是让苏文昌绑了。
若苏文昌带着他的亲信和书信前去面圣,那便是人赃并获,他定要被牵连其中。
事已至此,潘畅如何,郑宇琼已无暇顾及。
潘畅若想拿手中的证据去闹,一定会先传信给鲁国公府,以作威胁,届时,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出手。
父亲母亲的手腕远在他之上,潘畅不会有好果子吃。
直到夜深人静时,郑宇琼才想明白,那帮农户闹起来时,他就暂且认栽,应该按兵不动,将潘畅交给父亲母亲去料理。
可惜,他一时心急,中了圈套,犯了大错。
苏文昌既然有胆量绑他的人,那他必须得拿一个同等的筹码出来,才能在苏文昌手中赢回一筹。
信送不出去。
暂时动不了苏文昌那远在京城的家人。
那就只能从近处下手了。
郑宇琼想到了那个住在客栈的商户女。
甭管“未婚夫人”这个名号是真还是假,那女人定然是苏文昌的同伙。
把她绑了,他手中便有能与苏文昌做交换的筹码了。
把柄被旁人握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郑宇琼也没有耐心再等时机。
第二日,他便以要出城查案为由,带着三十差役出府了。
他前脚出府,胡丙后脚就带着人跟了上去。
苏文昌怕他要把自己骗出去杀,便留在府衙等消息。
可他越等,心中却越是不安。
是裴小姐送消息来让他去驿站拦信,他才去的。
就信上那不加掩饰的急躁内容看来,这封信显然是裴小姐借着农户的声势诈出来的。
那郑宇琼知不知道这封信被他们拦下了呢?
苏文昌想到了郑宇琼那日口中所说的“下套”二字。
当时他对信的事毫无察觉,以为郑宇琼指的是农户民怨。
如今想来,他说的就是这封信。
也就是说当时郑宇琼便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可这封信已然送出,他无计可施,才会破口大骂。
留下了这样的把柄,郑宇琼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做什么呢?
他能做什么呢?
天色渐暗,橘色的光漫过窗棱,映在桌案上。
苏文昌盯着那白瓷茶碗,“腾”得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庾欢!
郑宇琼定然会去寻裴庾欢!
要把这封信换回去,手中就要有筹码。
黄大人的家人有差役层层保护,郑宇琼不能动手,就只能从他身边之人动手。
而他孑然一身来到常州,身边就只有裴庾欢这一个相关之人。
郑宇琼定然是去绑裴小姐了!
思及此处,苏文昌额头当即冒出冷汗,他直奔黄明亮屋中。
“黄大人,郑宇琼恐要狗急跳墙,对我那暂居客栈的未婚夫人下手,还请黄大人调派些人手,随我一起去寻我夫人!”
苏文昌心中焦急,顾不得礼数,进门便大喊。
黄明亮正在整理农户的供状,听到这话,也拍案而起:
“什么?苏大人,你确定?郑宇琼他再嚣张跋扈,也是官身,他岂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匪盗之事?”
苏文昌急道:
“他们鲁国公府出来的,眼中有没有王法,黄大人你还不知道吗?这里哪里能赌?你快派人随我前去!”
“我随你一起去。”
黄明亮起身要走,却被苏文昌按住:
“不可,黄大人,还要防他的调虎离山之计,您得留在府衙中,守着这些证据。”
黄明亮觉得有理,便调派了十人,随他前往“渡江楼”。
想到裴庾欢那纤瘦的身影,苏文昌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几乎是一路冲到了二楼。
谁想,推开门后,屋中却是一副意想不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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