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宗刚赶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通吵嚷。
“我们少夫人肚中怀的是国公爷的嫡孙,何其贵重,二夫人如此行事,不怕国公爷知晓了,怪罪你吗?!”
“棠枝姑娘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就是担心知瑶受不住打击,惹得肚中孩儿有个三长两短,这才心急火燎得赶来照看,怎么落到你嘴里,倒成了我不安好心了?那你说说,如今院子里,大嫂病着,云远也病着,连个主事的都没有,若连我都跟缩头乌龟似的藏着不出来,还有谁能前来宽慰知瑶一二?难不成要去请国公爷吗?”
“二夫人,奴婢不与你说这些,总归方才,少夫人是因为你的口无遮拦才晕过去的,如今大夫正在屋中为少夫人诊治,若是少夫人或者她肚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二夫人恐要吃不了兜着走!”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颐指气使,训斥主上?你是仗着大嫂病重,管不了你们,便要倒反天罡、无法无天了是吗?”
“奴婢自是不敢训斥二夫人,奴婢只是提醒二夫人,我家少夫人可不是从那些低门小户高攀到这府里来的。少夫人的安稳,二夫人怕是用命也赔不起。”
“好,好,好,你这丫头仗着是外来的陪嫁,口气都要大到天上去了,知瑶有这样的陪嫁丫鬟侍奉在侧,能有好才怪了!我现在就去请大嫂,来评评今日这个理!”
陈萱母家是忠靖爵府,其父早年随老镇国公行过军,打过仗,虽家世不显,但凭着父亲与老国公这份交情,得以嫁到了镇国公府做二房夫人。
陆承霖的花天酒地,陈萱嫁过来之前就有所耳闻,她也看得开,除了那些在眼前蹦跶的欢的,她一概不管。
只靠镇国公府的势,为自己的儿女争前途。
这倒是顺了陆承霖的意,夫妻二人算得上是一拍即合,在姨娘遍地的二房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当然,虽然陈萱在出嫁前就做好了只掌二房中馈、不要夫君忠心的打算,但当日子真的过起来,她才发现,那些暗戳戳的恶心事是防不胜防的。
就算陆承霖明面上立了规矩,让那些姨娘尊她敬她,若有胆敢冲撞她的,一并给了放妾书赶出府去,可真要做起来,陆承霖这种连自己的欲望都管不住的人,又怎么可能遵守承诺、公正行事?
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陈萱都发自本心地羡慕周慧淑这个大嫂,敬佩坚持遵守祖宗礼法、不纳妾室的大哥。
井井有条的后院、举案齐眉的兄嫂,所有的一切都与二房的乌烟瘴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大哥从西北带回来了一个男孩。
陈萱心底那股由衷的羡慕忽然被扭曲成了一丝痛快的暗爽。
她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事,还偏偏落到大嫂头上。
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都要咬着牙过日子。
也便是从那一刻起,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骄傲,平静地接纳了那些时不时便要蹬鼻子上脸的妾室,并与夫君陆承霖,彻底成了一条心。
她和陆承霖都知道,大嫂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大哥将这样一根刺插进她心里,大房早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大房分崩离析之时。
就是她们二房拾级而上之时。
若她的儿子能当上世子,承袭国公之位,那这些年她受的那些气,忍下的那些糟污事,也就全都值了。
……
棠枝带着一众侍女横在院子里,脸色涨红,是真的火气上头,恨不得要跟陈萱拼命。
而陈萱,虽然明面上让一个婢女斥责了有些挂不住脸,可心底却满是激动与欣喜。
探花郎苏文昌带着郑宇琼的棺材求见圣上的消息传来时,陈萱眼前发黑手脚发软,激动得差点要当场晕过去!
自郑知瑶回府后,她与陆承霖便想遍了各种法子,想要不动声色地打掉她肚中的孩子。
无论陆云远受了什么伤,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打掉这一胎,再去看那郑知瑶还能不能怀孕,便真相大白了。
且一旦他们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府中爵位,便只能落到他们二房的子女手中。
陈萱从未如此积极,医书、兵法、民间偏方、鬼神邪说,各种典籍她都要翻烂了,连郑知瑶的小人都扎了好几个了。
可惜,一个法子都不管用。
从鲁国公府陪嫁过来的那帮仆从太过机警,周慧淑又因之前那事,在主院的各处都换了一波新的亲信,整个大房被围得铁桶一块,陈萱便是急的脑袋都要变尖了,也伸不进手去。
眼看郑知瑶的胎象越来越稳固,她还代替周慧淑将管家之权收到了手中,陈萱恨得眼都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大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从天而降了。
郑宇琼居然在这个时候死了!
这可不是别的事!这是亲弟弟没了啊!
任凭郑知瑶意志如铁,她也不信她能受的住这样的打击!
“大哥必定会去请曹夫人,咱们得赶在曹夫人来之前,将这事捅到郑知瑶面前!”
陆承霖也激动得跳起来。
陈萱都不顾上更衣,提着裙子便冲到了郑知瑶的院子外面。
院外,那些郑家的家仆见到她,如临大敌,毫不犹豫地将她拦下了。
但陈萱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她直接在门口喊:
“知瑶!知瑶!听闻你弟弟病死在回京的路上了!棺材被一路抬到宫里去面圣了!好可怜的郑世子,不过外出办差三个月,怎么就突然横死在回京的途中了呢?”
“想郑世子在鲁国公府金尊玉贵的长大,这一遭都受了多大的苦啊!”
“也不知是什么病,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还是被折磨了一路,临到京城了才去了。”
“鲁国公和曹夫人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有多悲痛欲绝!”
“但是知瑶你别怕,别怕,二婶来了,二婶陪着你!”
早年与陆承霖吵架,陈萱练出了一副尖锐的大嗓门,一方院墙挡不住她的声音,郑知瑶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奔出了房门。
“什么,二婶你说什么?宇琼?宇琼出事了?”
郑知瑶提着裙子在前,棠枝和陈嬷嬷急切地跟在后面。
守门的也顾不上规矩,上前撕扯陈萱,陈萱却却看准时机,发大声地喊:
“是啊,知瑶,你亲弟弟,郑世子,病死在回京的路上了!棺材已经被送进宫面圣了!”
郑知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脸上被珍贵补品养出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就在陈萱神采奕奕的注视下踉跄着晕了过去。
陈萱发誓,这是她嫁进镇国公府以来,最欢喜的一日。
所以,哪怕是被婢女当众斥责,她心底也只有喜悦,没有气恼。
她要往周慧淑的屋中去,再将这里的热闹跟她大嫂说一说,届时,一定会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她。
然而,陈萱还没迈出步子,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怒喝——
“来人,二夫人行为乖张、言行无状,似是得了疯病,将她扶到侧院厢房去,小心看顾,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入内。”
陈萱愕然地回头,撞上陆承宗冰冷的双眸。
她只来得及喊出“大哥”二字,便被随陆承宗而来的护院塞了嘴,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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