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听到“杀太子”三个字,差点惊呼出声。
她四处张望,见春梨夏桃一个守在窗户处,一个守在大门处,两人都是一副戒备模样,这才又上前两步凑到裴庾欢身边:
“裴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不敢像捂陆云野的嘴那样去捂裴庾欢的嘴,实在有些冒犯,可心中的恐惧却比那时更甚。
这是裴庾欢第一次对外人说出她心中的谋划。
果然把陈蛮吓得惊慌失措。
毕竟连江朔那个法外狂徒,在知晓太子是清远侯府背后的主子时,都慎重地劝阻她“这件事要三思,一旦动手了,恐怕会将整个裴家卷进去,再没有退路了。”
江朔自己不怕拼命,但知道她看重家人。
尤其是在爹娘离世后,还留在她身边的都是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哪怕是商队里的长辈想献上自己的命去引出霍伤好为她爹娘报仇时,她也是纠结了很久。
但裴庾欢还是做出了决定。
“放心吧,‘云想容’的墙是最厚的,早年做过军中探子的接头点,墙壁上连一个孔洞都没有,且二楼的雅间之间隔得很远,是最不容易‘隔墙有耳’的地方了。”
她对陈蛮解释道。
陈蛮这才明白,怪不得每次裴庾欢会约她在这里说话。
可这消息还是很吓人。
她稳了下心神,才问:“裴家之祸的罪魁祸首,是……”
裴庾欢点点头。
她也是在找到那本太子贪墨军粮的账本后,才真正确认了这件事。
清远侯府不是无缘无故选对裴家动手的,一切灾祸的根源,都是她爹娘暗中收集的那些账目。
所以她必须要手刃太子,以告慰她爹娘和裴家数十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陈蛮扶着胸口,冷静下来的同时,也理解了裴庾欢的谨慎。
谋害储君,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裴小姐果然是闷声干大事的,这干的事也太大了。
可她要怎么替陆云野答应这件事呢?
面对陈蛮的犹豫,裴庾欢道:
“不必现在答复我,还不到时候。你的心愿我知晓了,我的心愿,我也告诉你了,我想我们……”
说到这,她顿了下,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她与陈蛮应该是达成合作了,但两人此前就在一条船上,而此刻的陈蛮看起来,更像是她与陆云野之间的中间人,所以她略微斟酌了下措辞。
陈蛮却在此刻拉住了她的手:
“我们就正式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放心吧,裴小姐,我一定会替你守好这个秘密的,一定不与旁人说。”
这也是句实话。
陈蛮甚至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到方才那番话。
可想到裴庾欢是真的在跟她做交换谈条件,她便又觉得兹事体大、倍感荣幸。
若是旁人说自己要杀太子,陈蛮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可裴庾欢这样说,她便觉得太子死期将至了。
毕竟他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变成东宫的囚徒了不是吗?
而裴庾欢答应护陆云野一命,就一定能说到做到。
陈蛮从庆寿殿里边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去。
她发自本心地握着裴庾欢的手。
那温暖自掌心传来时,裴庾欢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想要避开昭明公主,维系与陆云野的同盟,居然这么简单。
当然,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她将杀太子的决心透露给了陈蛮,陈蛮却没有与之相对的把柄落在她手里。
哪怕是“苏玥钦”这个假身份,如今也已经一步步做实到不是她能够轻易威胁撼动了的。
她的安危只系于陈蛮的良心。
若陈蛮交出她的秘密,她便会立刻陷入死局。
这是裴庾欢最疯狂的赌局。
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于第一次没有伪装、发自本心地回握住了陈蛮的手。
“好,我们做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庾欢平静的回答。
她那温柔的眼眸,落在陈蛮眼中,是陈蛮这一生都不曾忘记的画面。
离开“云想容”,坐上马车时,陈蛮的心情仍旧有些澎湃。
她靠着车板,拍着胸脯安抚自己,接下来京城中可能会发生更多的大事,她一定要稳住阵脚,安安稳稳地享受荣华富贵,把日子越过越好。
就在陈蛮握拳鼓励自己的时候,坐在车外的春梨掀开帘子,靠了进来。
赴宴时的大型马车,婢女都会同坐车厢中,为她整理发髻衣服。
日常出行的小马车,兰翠大多在外面跟着走,春梨则更喜欢坐在车厢外,乐呵呵地看街景。
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大概是有事想说,陈蛮立刻为她腾出位置。
自陈蛮从宫里回英国公府,春梨就一直心事重重,陈蛮猜测,裴小姐在离京时,给过交代,春梨大概知道她要在宫中面对九死一生的局面,才会因此心有愧疚。
春梨拢了拢裙摆,在她身边坐好后,才小声开口:
“阿蛮小姐,你人真好。”
陈蛮被这突然的夸奖搞得受宠若惊,又看春梨这丫头郑重其事,满脸认真,不由地笑道:
“怎么,你跟我一起吃香喝辣了这么久,才发觉我人好?”
春梨摇摇头:“匪山上我就觉得阿蛮小姐好了,但今日的好,又更上一层楼了。”
她表情浮上些许忧伤:“其实我家小姐以前是个欢脱的性格,没有这么多心事,也很容易相信旁人,跟阿蛮小姐一样,对谁都很好,一点趣事就会与我们闹作一团。”
她回想曾经在裴家的日子,遥远得恍如隔世。
陈蛮被她传染,也有些感慨:“我阿娘待我不好,与阿娘分开时,我还日思夜想地哭了一年,更别说裴小姐了,那样的遭遇,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要变成废人了。”
春梨拉着她的袖子,靠在她身上:
“所以,我很感激你,没有怨恨我家小姐,还愿意相信她。”
说罢,她眸光变得坚定:
“我日后,也会为你拼上性命的。”
陈蛮赶紧捏住她的嘴:
“年关将至,可不敢乱说话,你要出事,裴小姐恨死我。”
春梨笑着收了声,没再说什么。
陈蛮松开手,隔了半晌才又道:“其实今日,我也算是在报恩。”
春梨反问:“报我家小姐把你挖出来的恩情?”
陈蛮摇了摇头,透过渐渐停下的马车,看向窗外热闹的街道:
“此前,我为阿爹阿娘的事情而犹豫难过时,裴小姐也主动抱住了我。我问她,爹娘都把我卖了,我还想保他们无虞,是不是像个任人欺负的蠢货,不仅连一点代价都讨不回来,还要为他们掉眼泪,窝囊得让人发笑。”
“那时,裴小姐抱着我说,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像我这么好的女儿了,我过得越快乐,越幸福,这份代价就越有价值,所以我只要让自己安心,便是最好的报复。”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眼前的日子更快乐了,所以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被自己的心绪卡住的时候,那时候裴小姐帮了我,现在我便该回报她。”
春梨静了一刻,随即吸了吸鼻子,靠在了陈蛮身上。
“像是我家小姐会说的话,也像是阿蛮小姐会说的话。”
在两人轻声的絮语中,马车停在路边。
陈蛮望向帘外的视线最终停在一辆迎面驶来的马车上。
驾车的人是开封府的差役。
她望着那车,由近及远,奔向城门,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视线,探出头对候在马匹旁的车夫道:
“回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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