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功夫了得,刀鞘耍得像棍棒,动作凌厉地打在那些胡乱扑闪的鸟翅上,吃痛的飞鸟当即四散躲避。
他身后的侍卫也有样学样,左右两侧的一同冲过来,一边引人群后撤,一边以刀鞘驱赶飞鸟。
终于看到那摔在地上满身狼狈的曹宴清时,元思祥略一思忖,扯了身上的袍子递给她:
“鸟兽发狂,不知何故,还请曹小姐随下官暂且一避。”
曹宴清尚未完全回神,她也确实被鸟啄得不轻,随全力护住了脸蛋,可胳膊和肩膀都生疼。
好在是冬天,她今日也穿了貂皮大氅,没让鸟把衣服戳破,保留了些许体面。
她看了一眼元思祥递过来袍子,并不伸手去接,只抬手整理了下珠钗,将略有些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回了句“谢过元公公”,这才顺着她的护送,避向一边。
与她同行的,还有站在她旁边、被吓得没了魂的曹允安。
曹允安就狼狈多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整理自己,只能紧紧地拉住曹宴清的手。
当鸟群散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方才,众人只看到那鸟群是冲着鲁国公府的女眷去的,却没看清具体是冲着谁,此番,这曹家姐妹以这副模样亮相,众人心中便有所猜测了。
曹允安只觉得脸都丢没了,垂着脑袋满眼通红。
曹宴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想她此刻应当做些姿态出来,反正无论什么狼狈,都能用美貌盖过。
往后旁日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曹家小姐贵女风范,临危不乱,不似她那个堂姐,哭哭啼啼,有失体统。
可此刻的曹宴清却忽然没了这种兴趣。
她只是慢悠悠地抬起眼神,将视线越过一层又一层的身影,最终落到站在众人身后看戏的萧芷卿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正如在宫中相遇的那日一样。
只不过这次,萧芷卿没躲没避,没像上次一样,做些摆在明面上的视而不见。
她直勾勾地望着曹宴清,欣赏那些曹宴清不曾有过的狼狈与凌乱。
曹宴清却在这一刻笑了。
她笑的很清淡,很隐蔽,难以觉察到,只有萧芷卿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开战的号角。
显然,先发制人的萧芷卿已经胜了一筹。
曹宴清却仍旧乐在其中,只是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知道的驭鸟之术,好奇与探究便盖过了一切。
她很感激萧芷卿,感激萧芷卿不是个草包,也感激她能把这出戏唱的这么精彩。
哪怕今日是她自己被搅进了祸事的漩涡。
可与漫长的无聊比起来,这点狼狈又算得了什么呢?
连在宫中陪着赵寻虚与委蛇的那一个时辰都值了。
直到被护送去侧殿歇息,曹宴清也仍旧沉浸在加快的心跳中,对于在旁边哭着抹泪的曹允安,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若说方才元思祥护着曹家姐妹出来时,众人还只是对鸟群的目标有所猜测。
那么,当曹家姐妹被护送去厢房时,众人便可以确定了。
鸟群确实是在追着她们二人飞。
她们往东,鸟群便往东,哪怕是拐过了宫墙,入了供人歇息更衣侧殿,那鸟群仍旧不甘心地侧殿上空盘旋了许久,久不见人后,才又一只接一只地散去。
随后,受了牵连的鲁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府女眷,也依次被护送着入了偏殿。
只是或许又怕被怪事牵扯,安国公府女眷没往曹家姐妹所在的偏殿去,要求御前护卫将她们带去了另一处更衣房。
鲁国公府的,以略受惊吓的曹子瑜为首,不能放两个侄女不管,同时也想搞明白这怪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便随着去寻曹家姐妹了。
受了祸事的女眷离开后,其余众人这才又在宫人的指引下,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陈蛮额外注意了一下地面,避开了地上的鸟屎的同时,心中冒出了两个疑惑。
一是今日这些鸟拉的比在山上时少许多,隔好几步才能看到一坨,看起来似乎是饿着肚子来的。
二她认识的人里面,会聘鸟做事的,好像只有裴小姐一位,今日这事,难道是裴小姐所为?
与她冒出同样想法的,还有驸马许知言。
在坝州时,他是亲眼见过喜鹊引路的。
若非是陆云野辨屎寻路,他们也没办法那么顺利的找到叛军的大本营。
那时,裴家车队将那事说作意外,是因随行的车上装了为保护茶园嫩芽而制作的果浆香木,才会偶然引来灰喜鹊群。
那今日,这些鸟会突然被引至此处,发狂似的飞向曹家小姐,难道是因为,曹家小姐的首饰或者衣裙上面,沾染了某种引鸟的香味?
这件事又是谁做的呢?
苏玥钦,还是裴庾欢?
目的又是什么呢?
许知言心中疑惑,却不敢妄下定论。
他身旁的赵娴,见他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便小声询问:
“知言,怎么了,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许知言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可又看到身旁不远的赵寻和赵琰,知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给她一个回府再说的眼神。
赵娴于是默默收回视线,转而望了立在祭坛旁的王络英一眼。
飞鸟惹出的乱子,并没让王络英从玉裂的祸事中回神,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担心到极致的模样。
想到以她母后的性格,绝不会因没能承担起国母的职责而愧疚至此,她便猜到,她母后在方才磕头时,一定是向上苍许下了非常重要的愿望。
可惜呀,天不遂人愿呢。
赵娴也并没有为此觉得痛快。
毕竟这件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今日之后,她母后求她的事应当会有很多。
她更期待那个时刻。
众人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定后,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很有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等拜天仪式照旧。
太常卿很想再找补两句,但离得最近的他,看到了皇帝的脸色。
其中“谁敢多言便杀了谁”的意味非常明显。
他只能将今日当做他在任的最后一日,默默起身,引着手下的官员,将以至高礼节装饰的五谷、六畜抬上祭坛,为皇帝引香,又因百官跪拜,完成了这场鸡飞狗跳的拜天仪式。
仪式结束,步入正殿,暖和和地入席等着开饭的陈蛮,这才体会到了上次千秋宴上那些看客看她折腾时的心情。
原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时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怪不得有钱人都爱看戏。
确实酣畅淋漓。
她已经开始期待裴小姐为她解惑的那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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