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艳阳高照。
街道司的差役,天不亮便自御街列队而出,自东向西沿着京城的大道洒扫、布礼,由彩缎子制成的行幕贯穿了东西两市,其上每隔几仗便悬着一金桐铃铛,风来时清脆悦耳,宛若仙乐。
临街而立的商铺从绮罗轩到到金翠阁,全都挂上了大红灯笼,摆上了彩幡红绸。
云想容、仁德楼这些酒肆茶坊,也早早地在街边支了摊子,摆满了喜果、新酿,供百姓拿取,为公主贺喜。
礼炮早已响了好几茬。
百姓们闻声而动,携家带口,天不亮便挤到街头,只为能提前在行幕布抢个好位置,好多抢些喜钱,多看些热闹。
上一次,这样轰动京城的声势,还是一年半以前,鲁国公府的大小姐与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成婚时,那些沿街洒下的喜钱已然叫人接到手软。
今日景明公主大婚,自然更加盛大。
“听闻今日入公主府的驸马爷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年纪轻轻便只身率兵前去剿匪,战功赫赫,前途无量。”
“镇国公府的二爷,我怎么听说这驸马是定远侯啊?”
“定远侯便是这陆二爷呀,去年陛下新封的,你这消息怎么稀里糊涂地,只听一半啊!”
“尚未成亲的年纪便能封侯立府,果然前途无量,怪不得能入了景明公主的眼。接连两桩好事都落到镇国公府头上,镇国夫人岂不是嘴都要笑歪了?”
“你看你,又孤陋寡闻了吧?春时那会,去年娶亲的那位镇国公府世子刚获了罪,官身都没了,一贬到底被陛下下旨关在自家宅邸自省呢,要不是祖辈的功绩,说不好都要掉脑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以后啊,就只能指望这个二儿子咯。”
“你还说别人呢,你也是个一知半解呢,这位陆二爷早在分府封侯时,就跟家里闹翻了,听闻过年时都不曾回家,公主的聘礼都是下到定远侯府的,没往镇国公府去,根本都形同陌路了,哪里还能指望呀?”
“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家人,何至于闹成这样吧?”
“血亲闹起来比仇人还狠呢,听说是当爹娘的偏心闹出来的,谁知道呢!”
“这么有出息的儿子,这要是偏心寒了儿子的心,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定是要毁得肠子都青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拿他们在街头巷尾听来的消息有一搭没一搭的议论着。
礼乐自东方传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冲着那礼队走来的方向兴奋地张开双手。
驸马要入宫迎公主,走的是东华门大道,不会往东街西市来,来游街的队伍是由教坊乐工和宫婢、卫兵组成的礼队,为的是向百姓撒钱讨喜,也为向大周子民,彰显公主威仪。
与一众百姓所期待的那样,这次洒下来的铜串,远比镇国公府大婚时还要有分量,沉甸甸地捧在手里,每个人都欢喜得双眸晶亮,面颊绯红,随着那礼队高呼——
“恭喜景明公主,贺喜景明公主!”
“愿公主驸马琴瑟和鸣,福寿绵长,白头偕老,永结同好!”
……
百姓的欢呼越不过宫墙,传不到陈蛮耳中。
若她能见到街上的盛况,或许会为之欣喜,但此刻,她只觉得紧张。
是昨夜彻夜难眠的紧张,是梳妆台前背脊僵硬的紧张。
甚至比千秋宴上九死一生时还要紧张,陈蛮的心已经飞快地跳了一个时辰了,她嘴唇发干,喉咙发紧,对侍奉在侧的明舒道:
“明舒,再去帮我取一杯热茶来。”
明舒和兰翠已经换上了公主府一等女使统一的衣裙,还在腰上缠了金丝彩缎为今日添喜,听到公主这样说,明舒去倒茶,兰翠则上前宽慰:
“发钗妥当,妆面妥当,婚服也妥当,殿下您今日美得宛若天仙下凡,不可方物,只待驸马爷前来,去大殿中拜礼便可了,不必紧张。”
道理陈蛮都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扶着头冠去看明舒。
她脑袋上扣了一顶重若千斤的九翚四凤冠,转头时还有垂珠在两鬓甩,脖子被富贵折磨得死去活来,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她没看到明舒,却与裴庾欢对上了视线。
裴庾欢作为“景明公主”的闺中密友,今日也受了太后特许,能陪同公主观礼与宴。
为衬得上婚宴的盛大,裴庾欢今日穿的也是难得的讲究,她外披素紫长褙子,内搭浅青交领衫,下衬灰色六幅褶裙,裙衫绣鎏金兰草,低调精致。
她梳了低圆髻,发上配饰非常简单,只簪了一清雅玉钗,钗头做青云环绕的模样,衬得她面容清雅,气质脱俗,越发超然自得。
陈蛮想到兰翠方才对她的夸赞,心道自己这穿金戴银的哪里能称得上天仙下凡,分明是俗物一只,裴小姐这才是宛若谪仙一般。
迁入“瑶光馆”时,陈蛮满心以为,她能带裴庾欢走,像陈旭那样,将裴庾欢安置在公主府,无论瑶光馆里有多少耳目细作,又如何四面透风,至少也是唯一一个她姑且可以说了算的地方。
到了那里,裴庾欢便能找机会去寻夏桃和冬菽,去寻在京城等她的手下,不至于像在庆寿殿这样,处处都受太后的监视。
太后并不放心她。
裴庾欢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太后本就生性谨慎,又经历了丧子之痛,此番入局,于太后而言,便是她此生最后一搏了,她定然会万分谨慎。
她将裴庾欢留在庆寿殿,或者说是将裴庾欢“困”在庆寿殿,明面上说的是,要护住裴庾欢这个忠仆的性命,以免她在宫外遭了害。
瑞王是对她恨之入骨,一定要取她性命的。
萧贵妃也动了杀心,虽然往后便相安无事了,可到底如何也很难讲。
所以太后这个理由很站得住脚,裴庾欢也在“感激涕零”中,叩谢了太后恩典。
但实际上,裴庾欢知道,太后还是在试探她,她担心她的忠诚有诈,把她留在庆寿殿,为的就是彻底阻隔她向外传信的机会。
一等陆云野大婚。
二等苍厥使臣抵京。
这两件事都是太后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必须要促成的大事。
同时,太后还想用自己好好看看,裴庾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此,裴庾欢非常磊落。
她相信她与太后的目标绝对是一致的,就算某些细节上可能会有些许差异,但现阶段,她们是一体的。
而在太子被解禁之前,裴庾欢要做的事、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她乐得在庆寿殿享受这难得的情景,尽管这时间比她所想得漫长了数月,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一,她被陈蛮逼着吃胖了五斤,原本瘦到有些凹陷的两颊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背上也不再瘦骨嶙峋,这种精神大好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裴庾欢觉得她再举刀杀人时,应该能更利落更有力些。
二,她接了萧贵妃递过来的“报酬”,为裴家拿下了御商的头衔,且一举拿下了“御茶”与“御布”两枚敕令。
四月春日宴,五月端午宴,六月天贶节,乃至七月乞巧节,一笔笔单子,随着宫中接连不断的宴席,快马加鞭地送往扬州,秋石每一批货都完成得超乎预期,不用打算盘,裴庾欢都知道裴家赚的有多盆满钵满。
连带着已于去年年底被彻底吞并的蔡家,她们裴家已然又重新回到了扬州首富的位置上,再往后,裴家在京中的顶头上司变成了温大人。
裴庾欢虽不想把“官商勾结”这事做的那么明白,但既然天意难违,她就只能顺水推舟了。
想着日进斗金的账目,闲在庆寿殿的日子也就更加快活了
裴庾欢望着陈蛮脸上的忐忑,笑着拦下明舒,从桌上取了一颗她提前备下的梅子,递到陈蛮嘴边。
“穿着这身行头去更衣定然宛若酷刑一般折磨,还是少喝点水,你若渴了,便吃个梅子解解渴。”
陈蛮张嘴咬住,鼓着腮含到嘴巴里,坚持着不弄脏妆面把梅子吃完,吐了核到吐盂里,霎时间觉得神清气爽。
这梅子是提前腌制过的,是裴小姐的手艺。
她眼中的忐忑霎时间变成了感激,刚说了句“裴小姐”,殿外便传来通报声:
“驸马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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