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这事没得商量。这人,我们心内科要定了!”
周通的大嗓门在急诊大厅里嗡嗡回荡。几张连夜打印出来的调岗申请表被他拍在分诊台上,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发皱。
赵敏连看都没看那几张纸,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位心内科副主任。
林渊站在几米外的一盆发财树旁边,视线落在周通那张急切的脸上。这老哥昨晚在导管室连除颤仪都不敢拿,今天一大早跑来急诊科抢人,算盘打得整个门诊大楼都听得见。
“周主任,你搞清楚。”
赵敏敲了敲台面。
“林渊是我们急诊科的实习生,他的带教老师是我。你想挖人,去找医务科,别在我这吼。”
周通脸涨得通红,刚要继续争辩,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大主任李建国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地中海发型在晨光下反着几分油光。五十多岁的老急诊人,走路带风,眉头永远拧成一个疙瘩。
周通一看见李建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站这干什么?不用交班了?”
李建国扫了一眼分诊台,摆了摆手,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
交班会开始。
投影仪打在白墙上,屏幕上是陈建强那张心电图和后来的造影记录。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呼呼的响动。
李建国喝了一口浓茶,把茶叶末子吐在杯盖里。
“昨晚黄区七床,下壁心梗突发室颤。抢救过程,我看了。”
老头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来两滴,砸在木纹桌板上。
“常规导联没变化,患者只有胃痉挛和冷汗。漏诊。这事要是真放人走了,今天我们整个科室都得去医务科喝茶。”
邹民坐在李建国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根圆珠笔。笔杆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建国环视一圈。
“今天我不点名。但我只强调一条红线。以后但凡遇到胸痛、大汗淋漓、有高危病史的,哪怕心电图正常,一律给我扣下来查心肌酶谱!谁敢放人,谁自己脱衣服走人!”
林渊靠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低头在本子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
他这会满脑子都是怎么找机会再去绿区刷几个感冒发烧的病人,凑点经验值。大主任的红线对他来说是好事,这意味着以后开检查单的阻力会小很多。
“李主任说得对。”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建国的训话。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去。邹民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
“昨晚这事,我负主要责任。”
邹民没看李建国,而是把目光越过十几个人,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渊身上。
“要是没有林渊坚持要查血,硬生生拖延了患者离开的时间,这起事故就酿成了。现在的年轻人,临床嗅觉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坐在林渊旁边的几个规培生,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十五年资历的副高,当着全科室的面,给一个实习生背书。
林渊手里的笔尖顿住了。纸面上被戳出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邹民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腹诽了一句。这老狐狸,以退为进玩得溜啊。看似在揽责,实则是把这个人情公开化,彻底堵死心内科挖人的借口,顺便还展示了自己提携后辈的宽广胸襟。
麻烦了。
林渊揉了揉眉心。他原本只想安静当个透明人,靠系统偷偷发育。现在好了,邹民这一嗓子,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时间推移到周五下午。
绿区,五号诊室。
林渊拉开折叠椅,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准备迎接下午的病患高峰。急诊绿区多是轻症,看一个病人虽然只有可怜的几十点经验,但胜在量大管饱,不需要像黄区红区那样动不动就玩命。
“五号诊室,请零七号患者就诊。”
电脑叫号系统机械地播报。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祖马龙蓝风铃香水味钻进林渊的鼻腔,硬生生盖过了诊室里常年不散的来苏水味。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她手里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某雪冰城。
“林医生,下午好呀。”
女孩把其中一杯奶茶推到林渊的鼠标垫旁边,杯壁上的冷凝水很快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林渊盯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看女孩胸前挂着的胸牌。
心内科,规培护士,李晓莉。
“李护士,哪里不舒服?”
林渊没碰那杯奶茶,双手搭在键盘上,公事公办。
“哎呀,没有不舒服啦。就是听周主任说,林医生你昨晚在导管室做心肺复苏特别厉害,节奏稳得连机器都比不上。我刚好路过急诊,就来讨教一下。”
李晓莉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下巴撑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林渊。
林渊看着门外。
候诊区那一排蓝色的塑料连椅上,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真正打点滴的患者。反倒是分诊台旁边,站着好几个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探头探脑地往五号诊室这边瞄。
空气里不仅有蓝风铃,还有香奈儿邂逅,甚至夹杂着三明治里煎培根的油腻味。
林渊眼皮跳动了两下。
他这会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全院顶流”了。
从早上晨会结束到现在,这是第六个借故跑进他诊室的年轻异性。有来问心电图怎么看的,有来送水果拼盘的,甚至还有拿自己爷爷前年的体检报告来咨询的。
时间被大量切碎。他的经验池在过去四个小时里,只上涨了可怜的一百二十点。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心肺复苏的节奏,教科书上有明确的标准,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
林渊把那杯奶茶顺着桌面推回李晓莉面前。
“你用节拍器多练练就行。没事的话,麻烦让一下,外面还有患者排队。”
李晓莉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咬了咬嘴唇,端着奶茶出去了。
门还没关严,马上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急诊科自己的一个年轻女大夫,叫王倩。
王倩胆子更大,直接把一本厚厚的《实用内科学》连带一张生化检验单拍在桌子上。
“林大夫,探讨个病例呗。”
王倩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说真的,昨晚你敢跟邹主任顶牛,太帅了。科里的小姐妹都在八卦,说你皮肤怎么这么好,天天熬大夜连个黑眼圈都没有。你用什么护肤品啊?”
林渊拿起那张化验单扫了一眼。
肌酐数值四百多,尿素氮严重超标。再看年龄那栏,写着二十二岁。
“王大夫,二十二岁的人,除非是双侧肾动脉狭窄或者急性药物中毒,否则肌酐不会飙到四百多。这张单子,是你随便从重症监护室哪个老头病历里抽出来的吧?”
林渊把单子推回去,声音没有起伏。
王倩半张着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搭讪的话卡在嗓子眼。她确实是随便抽了一张单子当借口。
“舒肤佳香皂。”林渊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
“啊?”王倩愣住了,“洗面奶呢?精华呢?”
“清水。”
林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白开水。
王倩咽了口唾沫,不死心继续试探。
“那林大夫平时休息都干嘛?看电影还是逛街?你这么拼,肯定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吧。你择偶标准是什么样的?”
这话问得不能再露骨了。外面的走廊上,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护士甚至发出了极低的起哄声。
林渊把保温杯慢慢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刻意板着脸,但常年独自生存磨砺出的那种防备和专注,此刻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他用那种看急危重症患者的眼神,从头到脚扫了王倩一眼。
王倩被看得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原本脸颊上那点微红迅速褪去。她感觉自己不像是个来搭讪的异性,更像是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
“身体健康,没有基础疾病。”
林渊缓缓开口。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王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心电图ST段无异常,无家族遗传性高血压病史,甲状腺功能正常。”
林渊继续补充,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出院小结。
“最好没有幽门螺旋杆菌感染,这样共餐时不需要使用公筷。这就是我的标准。”
王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说“看眼缘”或者“温柔善良”,谁能想到这家伙直接把相亲现场降温成了门诊问诊。这种毫无求生欲、甚至带着点反人类的回答,直接把王倩的脑子干烧了。
但诡异的是,看着林渊那张正经到极点、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脸,王倩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男人,专注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酷得让人想去探究他面具下的温度。
“哦......好,好的。那我不打扰你看病了。”
王倩有些慌乱地抓起那本还没拆封的书和化验单,落荒而逃。
赵敏刚好拿着一份排班表从走廊经过。
她靠在五号诊室对面的墙壁上,目睹了王倩红着脸跑出来的全过程。她摇了摇头,把排班表卷成一个纸筒敲着大腿。
“这小子......”
赵敏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太清楚这帮年轻小护士和规培生的心理了。在医院这种高压环境下,一个医术过硬、敢硬刚副高、长得还挑不出毛病、关键是还极度高冷的年轻男医生,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散发器。
林渊那番钢铁直男的言论,放在外面可能会被打死,但在医院这个慕强的生态圈里,这叫“专注事业的高岭之花”。
这下好了,清净没讨到,反而成了全院讨论的顶流。
下午四点,急诊科护士站。
交接班的时间点,几个女护士聚在导诊台后面,一边核对液体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五号诊室那个新来的林大夫,是个孤儿,一路靠全额奖学金念下来的。”
一个圆脸护士把葡萄糖注射液放进篮子里,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假的?怪不得他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原来身世这么惨。”
另一个护士捂着嘴压低声音。
“而且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王倩去试探过了,那择偶标准,绝了,直接按着体检报告找。这种男人只要你能走进他心里,绝对死心塌地。”
圆脸护士把手里的输液贴撕开一条缝。
“你说我要是装病去找他看......”
话还没说完。
一道冰冷且没有感情的声音突然从她们背后响起。
“我的排班表,谁排的去洗胃室?”
几个护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药瓶险些砸在地上。
转过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医生站在那里。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八卦得最起劲的那个圆脸护士。
是急诊科另一个实习生,刘凯。
他靠着家里有点关系塞进来的,平时走路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今天不知怎么,被分去干了最脏最累的洗胃活儿,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此刻,他看着这群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现在却对一个孤儿发花痴的女护士,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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