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接到任务的时候人在训练场。
陆征的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广西方向有新坐标,目标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失踪的一位排长。你去。”
“是。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林岳当天下午就带着四个人飞了广西。
到了当地之后,当地武装部帮忙协调了一位向导。听说是要去那片丛林,武装部的人一开始还犹豫了一下。
“那地方不太好走,八几年之后就没什么人进去过了。”
林岳说没关系,他们有坐标。
向导是当地请的,但最后出面的不是普通猎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姓陈,当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老人家听说了是来找当年失踪的战友,二话没说就拎了把砍刀要跟去。
武装部的人拦他:“陈大爷您腿不好,这路不好走啊。”
陈大爷瞪了他一眼:“老子在那林子里打了三个月仗,什么路没走过?你说不好走?”
林岳看了看他的腿,确实一瘸一拐的,应该是当年留下的旧伤。
“大爷,您确定能走?”
陈大爷看着他:“小子,你找的是谁?”
“刘光明排长。”
陈大爷整个人震了一下,拄着砍刀的手紧了紧。
“那是我排长。”
林岳愣了。
陈大爷说了,他当年就是刘光明排里的兵。那年他们在丛林里执行侦察任务,排长说他去前面看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全排的人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大部队撤退,人就这么没了。
“四十年了。”陈大爷的声音有点哑,“四十年了我年做梦都梦到排长。他跟我说小陈你回去吧我去看,然后就走了。我叫他他都没回头。”
林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爷,这次我们一起去接他回来。”
陈大爷点了点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扛起砍刀走在了最前面。
进了丛林之后环境果然恶劣。七月的广西丛林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黏糊的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一身汗。地上全是腐烂的落叶,踩下去软塌塌的,深一脚浅一脚。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挡得严实,底下暗得很,到处是藤蔓和灌木,几乎没有路。
陈大爷走在前面砍藤开路,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林岳几次想上去帮忙,老爷子都摆手不让。
“我认路。这片林子变了不少,但大方向我还记得。”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陈大爷突然停下了。
他看着前面一棵巨大的榕树,手里的砍刀慢慢放下来了。
“就是这儿。”
林岳走上来:“您确定?”
陈大爷指着那棵榕树:“四十年前这棵树就在。比现在小一圈,但就是它。我最后看见排长就是在这棵树底下。他蹲在这,看了看地图,跟我说'小陈你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他就往北走了。我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没等到他回来,就喊了几个人去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林岳看了看手里的GPS定位仪。坐标点在北边大约三百米处。
“大爷,您说他往北走的?”
“对,北边。”
“坐标也在北边。走。”
一行人继续往北。三百米的距离在丛林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灌木太密了,几乎是在拿刀劈出一条路来。
林岳的队员小张走在前面,突然停住了。
“队长,这边有个坑。”
林岳走过去看。地面上有一处明显跟周围不同的地方,表面的植被比旁边的矮了一截,不太自然。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挖开过这块地,后来虽然长了草,但跟原生的植被还是有差异。
“挖。”
两个队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表层。
陈大爷站在旁边看着,身体绷得像根弦。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小张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骨头。
小张回头看了林岳一眼。林岳点了下头。
他们继续清理,动作非常轻。十几分钟后,一具完整的遗骸轮廓出现了。旁边有一把锈得面目全非的手枪,还有一个被泥土覆盖的水壶,壶身上有好几个弹孔。
陈大爷挤上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排长……”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骨头,又缩回来了,怕碰坏了。
“排长,是你吗?是不是你啊?”
林岳蹲在旁边看那把手枪。弹匣已经空了,拉到了最后一发的位置。子弹打光了。
水壶上的弹孔有五个,说明当时有密集的火力打击。
他又往周围看了看,在遗骸北边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地面还有另一处异样。
“那边也挖一下。”
结果在五米外又发现了两具遗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不是军装。
林岳明白了。刘光明排长当年独自往前侦察,碰到了敌人。双方交火,他一个人干掉了至少两个,但自己也负了重伤。
子弹打光了,人倒在了这里。
四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
陈大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七十多岁的老人哭起来跟小孩一样,哇的。
“排长!排长我来了!我来晚了!四十年了排长你一个人在这啊!”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说你去看就回来的!你骗我!你骗了我四十年!”
林岳站在旁边,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四个队员同时立正敬礼。
丛林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和陈大爷的哭声。
过了好久,陈大爷哭够了,慢慢站起来。他使劲擦了把脸,转头看着林岳,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子,我要把他背回去。”
林岳说:“大爷,您腿不好,让我们来。”
陈大爷摇头,犟得很:“不行。他是我排长,我是他的兵。当年我没能把他背回来,我欠了他四十年。今天我得自己来。”
林岳看了看他那条瘸腿,又看了看来时的路。三个多小时的丛林路,老爷子走进来已经很勉强了,再背着东西出去?
“大爷……”
“你别劝我。”陈大爷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背得动。我背不动就爬着出去。”
林岳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等法医做完现场记录,遗骸被小心翼翼地收殓好之后,陈大爷真的弯下腰,把包着遗骸的收殓袋抱在了怀里。
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瘸着的那条腿每一步都在打颤,但他死咬着牙没吭声。
林岳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接手。但陈大爷一直没让。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爷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怀里的人说。
“排长,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过年,你把自己那份肉让给我吃。你说你不饿。我就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一整天没吃东西。”
“排长,你说等打完仗回去了要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我说我去给你当伙计。你说行,我们俩一起干。”
“排长,我这辈子没当成你伙计。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林岳走在后面,使劲咬着嘴唇。身后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红着眼眶不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走出了丛林。
阳光打下来的那一刻,陈大爷站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排长,出来了。看到太阳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你四十年没晒过太阳了吧。今天晒,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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