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阿里。
赵刚觉得自己快对高原免疫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上来执行搜索任务了。
但每次来阿里他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这地方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坐标位置更是在五千五百米左右。空气稀薄得让人脑仁疼。
“赵队,你还撑得住不?”组员小马看他嘴唇发紫,有点担心。
赵刚摆手:“老毛病了,适应一下就好。”
这次搜索队多了一个人,测绘专家林工。林工是从军测大队借来的,五十出头的技术军官,带着厚眼镜片,看着文弱弱的,但人家也是上过藏北无人区测绘的老兵。
“林工,你对这个目标了解多少?”赵刚在越野车里问他。
林工推了推眼镜:“陈志远同志,八三年入伍,军测技术员。八七年在阿里执行高原测绘任务时失踪。当年他单独负责一片区域的三角点布设,进去之后没出来。搜了两个月,没有结果。”
“一个人进去的?”
“那时候人手不够。阿里这片区域太大了,测绘队把任务分了区,每人负责一块。陈志远负责的那块最远也最难走。”林工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当时主动请缨要了那块。”
赵刚哼了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主动请缨。”
林工苦笑:“搞测绘的人有种执念,越是难的地方越想去测。陈志远的技术在当年那批里是最好的,他觉得那块只有他能测准。”
车开到路的尽头,再往前只能靠脚了。
赵刚带着四个人开始徒步。五千五百米的海拔,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风大得能把人吹歪。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坐标附近。
是一片冰碛湖的边缘地带,碎石铺了一地,远处是冰川的末端。天蓝得不像话,但一点温度都没有。
“分头找。”赵刚分配任务,“注意看有没有人工物品,标杆、金属、布料之类的。”
四个人散开搜索。
林工也跟着看。他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突然停住了。
“赵队!你过来看!”
赵刚赶紧走过去。
林工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指着前面的地面。
赵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在一堆碎石缝里,竖着一根木头杆子。
不对,不是普通木头杆子。
是竹竿。
在海拔五千五百米的西藏阿里无人区,出现了一根竹竿。
“这是测绘标杆。”林工声音都在抖,“觇标。八十年代军测用的那种。”
赵刚走近了看,竹竿上半截风化严重,但下半截插在石缝里保存得还行。顶上原本应该有个反光觇板,已经不见了。
“他到过这里。”林工蹲下来看了又看,“他布设了觇标点。”
赵刚在觇标点周围扩大搜索范围。
二十分钟后,小马在觇标点西侧约五十米处喊了一声:“赵队!这里有东西!”
赵刚跑过去。
小马指着地面。冻土层有一处异常,跟周围的颜色深浅不一样,像是被人动过。
“挖。”
冻土比一般的土硬得多,刨起来费劲。四个人轮流刨了快半个小时,冻土层下面露出了军绿色的织物。
赵刚放慢速度,用手一点一点抠开周围的冻土。
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显现了出来。
他是靠着坐的姿势。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面朝着觇标的方向。双腿伸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赵刚凑近了看那只手。
铅笔。
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头的铅笔。
他的大腿上面压着一个硬壳子的东西,赵刚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是一个防水的图筒。
打开盖子,里面有卷好的图纸。
赵刚不敢乱动,喊了林工:“林工你来看,这里面有图纸。”
林工快步过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图纸。
因为图筒防水密封做得好,加上高原寒冷干燥的环境,图纸保存得出奇地完整。
林工展开图纸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就不动了。
赵刚问:“怎么了?”
林工没说话,眼睛死盯着图纸上那些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他的嘴唇在哆嗦。
“林工?”赵刚又叫了一声。
林工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
“他测完了。”
“什么?”
“他测完了!”林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空旷的高原上回荡着,“这张图上的所有数据都是完整的!他负责的那整片区域,全部测完了!”
赵刚看着那张图纸,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线条,但他看到了图纸右下角的签名。
“陈志远”三个字,铅笔写的,工整整。
日期:1987年10月3日。
按照档案记载,陈志远是1987年10月1日进入这片区域的。也就是说他两天之内完成了全部测绘任务。
“两天?”赵刚有点吃惊,“这么大一片他两天测完了?”
林工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站起来,拿着图纸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片区域的面积和地形复杂度,用我们现在的设备起码要一个星期。他一个人,靠两条腿和一根觇标尺,两天跑完了。”
“那他怎么没出去?”
林工指了指遗骸的左腿位置:“你看他的腿。”
赵刚仔细看。左腿的骨骼位置有明显的异常,不是自然弯曲的角度。
“腿断了。”赵刚明白了,“测完之后腿断了,走不出去了。”
林工蹲回去看了看遗骸周围的地面痕迹:“可能是测量的过程中腿就受了伤,他硬撑着测完了才倒下的。”
赵刚看着那具靠在石头上的遗骸,嗓子有点堵。
他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工作。铅笔还攥在手里。图纸就放在腿上。
“林工,”赵刚问了一句,“他这个数据准吗?”
林工看着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卫星测绘数据。
他把陈志远的图纸放在旁边,一组一组数据对比。
越对越沉默。
越对手抖得越厉害。
“赵队。”林工最后抬起头,声音已经哑了。
“嗯?”
“他这张图上的数据,跟我们后来用卫星遥感测出来的结果对比了一下。”
“怎么样?”
林工把眼镜摘了擦了眼睛上的雾气,又戴回去。
“误差在一米以内。”
赵刚没太理解:“这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林工的声音在发颤,“他一个人,用竹竿和卷尺和三角函数,用两条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数据,精度跟我们几十年后用卫星量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高原的风呼呼刮过,所有人都站着没动。
小马小声说了句:“他是天才吧?”
林工摇了摇头:“不是天才。是他一步走的。每一步都计数,每一个角度都重复测三遍确认。他比卫星笨,但比卫星认真。”
赵刚看着陈志远的遗骸。靠着石头坐着,面朝着他亲手立起的觇标方向。
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但他不着急。因为活干完了。
图测完了。
赵刚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所有人跟着敬礼。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响。
赵刚给陆征打了电话:“旅长,第二十位找到了。测绘技术员陈志远,他测完了所有数据才走的。林工说他用两条腿量出来的精度跟卫星一样。”
电话那头陆征沉默了几秒:“图纸保存完好?”
“完好。图筒密封的,加上高原干冷,纸都没怎么坏。”
“带回来。”陆征说,“那张图纸要进军史馆。”
赵刚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蹲回遗骸旁边,看着陈志远手里那根断了头的铅笔。
铅笔已经用得只剩一个短头了,估计是测绘过程中不停记录数据磨短的。
林工也蹲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陈志远同志,你的数据我们收到了。三十七年了,这张图我们带走了。你的活,没白干。”
赵刚站起来安排收殓工作。
小马问:“赵队,那根觇标要不要也带走?”
赵刚想了想:“带走。他亲手立的,跟他一起回去。”
收拾完一切准备下撤的时候,林工站在原地没动。
赵刚回头看他:“林工?走了。”
林工还在看着那片地形,嘴里喃着:“他为什么非要两天测完?正常来说这个量他完全可以分三四天做的。为什么要赶?”
赵刚说:“你说呢?”
林工想了一会儿:“十月初这里随时可能下大雪。一旦下雪,觇标就看不见了,数据就作废了。他是在抢时间。他知道天气撑不了几天,所以两天之内把所有点位全跑完了。”
“跑的过程中腿断了也没停。”
“对。”林工的声音很轻,“他宁可自己走不出去,也要把数据测完。因为他知道,他要是不测完就往回走,这片区域下次再来测可能又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他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赵刚拍了拍林工的肩膀:“走吧。他的数据没浪费,你说了跟卫星一样准。值了。”
林工点点头,跟着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旷的冰碛地上,觇标已经被他们拔走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坑。
但他总觉得还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坐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膝盖上放着图纸,手里握着铅笔,面朝着远处的雪山。
不慌不忙的样子。
像是在等人来取他的作业。
等了三十七年,终于有人来了。
下山的路上赵刚又给陆征打了个电话:“旅长,还有个事。”
“说。”
“陈志远的家属还有人吗?”
陆征说:“程砚秋查了,他有个儿子,现在也搞测绘,好像在北斗卫星那个项目组里。”
赵刚愣了一下:“搞卫星的?”
“对。”
赵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爹用两条腿量出了卫星的精度,儿子去搞了卫星。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了吧。
“旅长,”赵刚说,“等他儿子来认领遗物的时候,让林工跟他说那张图纸的事。他应该知道他爸有多厉害。”
陆征说好。
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赵刚收了手机,裹紧外套往山下走。
风很大,但他心里是暖的。
三十七年前一个年轻人用脚步丈量了这片土地,三十七年后他的数据依然精准如初。
值了。
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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