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歌来到混沌神殿,已经整整三年。
作为客卿,她住在神殿东翼的“听松院“。那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有真正的窗,窗外种着几株从南域移栽来的墨松——虽然在这北域的风雪中,它们早已枯死,只剩虬结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是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她此刻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道藏》。
她生得极好,却是一种疏离的、仿佛与尘世隔着一层薄雾的好。一袭青衫,宽袖博带,腰间系着一根素白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雕着云纹的玉佩。她的眉眼如画,眉峰却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一双眸子是浅褐色的,清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却很久没有翻动。
她在听。
听松院虽然偏僻,却拦不住那些细微的、从神殿深处传来的声响。此刻,风正从西北方吹来,带来了某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极轻,像是被厚重的石壁层层过滤后剩下的残渣,可沐春歌还是听见了。
那不是一个成年女子该有的声音。
那是一个孩子在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沐春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将书卷搁在案上,起身推开门。门外是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她脸上。她却不为所动,只是负手立在廊下,目光投向神殿深处那座最高的、也是最阴森的塔楼。
那里是“育皿间“,陈寿的禁地。
“沐先生。“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沐春歌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听松院的侍童,一个被神殿收留的孤儿。
“何事?“
“陈殿主派人来传话,说今日酉时,在'宴厅'设宴,请先生务必出席。说是……有新一批'实验成果'要展示。“
沐春歌的唇角微微向下压了一分。
“知道了。退下吧。“
侍童应声退下。
沐春歌在廊下又站了许久,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转身回屋。
酉时的宴厅,灯火通明。
说是宴厅,其实更像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只是穹顶高悬,四壁悬挂着由萤石雕琢而成的灯盏,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长条形的石桌两侧,坐着神殿的各级管事和长老。主位上,陈寿正端着一只白玉杯,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酒。
沐春歌坐在客卿席的首位,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她却一箸未动。
“沐先生似乎胃口不佳?“陈寿的目光飘了过来,灰白的眼珠里带着几分玩味。
“北地苦寒,脾胃不适。“沐春歌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让殿主见笑了。“
“呵呵,沐先生是南域苏家出身,自然不习惯这北域的风雪,“陈寿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让先生看一样东西。周缘,带上来。“
石厅侧门开启,两个灰袍守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囚衣,囚衣上沾着斑驳的血迹和药渍。她的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她的头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得惊人——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
可最让沐春歌心头一震的,是那眼神。
那不是麻木,不是癫狂,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硬生生压在深渊最底层的、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倔强。像是一缕在暴风雪中苟延残喘的烛火,明明下一秒就要灭了,却偏不肯让那最后一点光,彻底消散。
“这是柒号,“陈寿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目前最完美的容器。塑源六阶,命路·炁,已觉醒伴生神通'镇魂链'。沐先生觉得如何?“
沐春歌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她看见了少女手腕上深深的勒痕,看见了脖颈处尚未消退的针孔,看见了囚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被血雾腐蚀后留下的狰狞疤痕。她也看见了少女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陈殿主的'容器',“沐春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是越来越年轻了。“
“年轻才好,“陈寿笑道,“年轻的血肉,更有韧性。沐先生精通正统修炼法门,可看得出这丫头的根骨?“
沐春歌放下手中的酒杯。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少女面前。她的身形比少女高出半个头,微微垂眸,浅褐色的眼睛与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无尽的深渊。
那深渊里堆满了尸骨,流淌着黑紫色的血,可就在那深渊的最底部,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正在艰难地闪烁。
“根骨上佳,“沐春歌淡淡地说,“可惜被混沌之力侵蚀得太深。若再这般'培养'下去,怕是撑不过凝玄境的心魔劫。“
“心魔劫?“陈寿挑了挑眉,“沐先生多虑了。我的容器,不需要渡什么心魔劫。她们的神魂,我自会'调理'。“
他说“调理“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沐春歌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少女的腕脉上。她的手指冰凉,触感却极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在对上沐春歌目光的刹那,愣住了。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
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悲悯,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愤怒。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沐春歌松开手,转身面向陈寿,语气平淡,“殿主若信得过我,不如将这丫头交给我调理几日。我有一套'归元诀',或可缓解混沌侵蚀,为殿主保住这具'完美容器'的根基。“
陈寿的灰白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沐先生向来不问俗事,“他慢条斯理地说,“今日怎么对这容器感兴趣了?“
“研究而已,“沐春歌坐回席位,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我在南域时,曾见过一例混沌血脉的觉醒者。那人最终因侵蚀过甚,爆体而亡,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殿主花了这么大心血培育的'完美容器',若是因为急功近利而毁了,岂不可惜?“
陈寿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既然沐先生有兴趣,那便借你几日。不过——“他收起笑容,灰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鸷,“这丫头性子烈,先生小心别被咬了。“
“无妨。“沐春歌抿了一口酒,“我驯过更烈的兽。“
宴会散去时,夜已深了。
沐春歌在回听松院的路上,经过了那座关押“容器“的塔楼。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塔楼最顶层的那扇小窗。窗后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她知道,那个少女就关在那片黑暗里。
她想起方才搭脉时,少女腕间传来的、那微弱却倔强的脉搏。
也想起少女藏在掌心、被她瞥见一角的那枚东西——
那是一个贝壳。
边缘磨损,色泽黯淡,却被主人用性命一般珍视地攥着。
沐春歌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直到墨松的枯枝被风吹得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断裂声,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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