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胆大的乐工,已经开始逃跑。
大部分人和南郭平一样,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白鸦群洪水般涌入乐队。
南郭平前方,一个乐工刚冲出几步,两只白鸦从他后心穿入,身体从内向外迅速塌陷,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尘。
跑得快,死得更快。
不跑也活不成。
一个站着发抖的乐工,膝盖磕碰得咯咯作响。
一只白鸦从他后背钻入,那乐工眼珠猛地突出,嘴巴大张,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
衣服落地,从衣物中飞出的白鸦,比进去时凝实了几分。
它调转方向,径直朝南郭平扑来。
红色眼珠,在半空中锁住他。
千钧一发。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地一滚,缩成一团,滚到另一名吓乐工身后。
白鸦也不挑食,顺势就钻入那名乐工体内。
南郭平不敢回头看,趴在地上,手肘撑地,拼命往前爬。
玉哨。
唯一的机会!
地上乱成一片,到处是乐工丢弃的竽,横七竖八,有的碎成几截,有的还在滚动。
空衣服一堆堆散落,像被割倒的稻草人。
殿中惨叫声越来越稀疏,活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一只白鸦从左侧俯冲而来,双翅收拢,像一支箭矢射向他胸口。
三尺。
两尺。
一名逃跑的乐工,从他身前横穿而过,脚步踉跄,袍角扫过南郭平的脸。
白鸦刚好钻进乐工腰侧。
那人连半步都没再迈出,整个人像一件被抽走衣架的大衣,软塌塌地垮在地上。
就在那人倒下的前方,三步远地砖缝隙里,一截白玉管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哨。
他双臂撑地一个前扑,指尖擦过石砖,一把将玉哨抓在手中。
管壁内侧,一层薄薄的白色棉絮,不知道够不够再用一次?
头顶传来翅膀扇动声。
来不及了。
他把玉哨塞进嘴里,牙齿咬住管身,把肺里最后一口气,全部灌了进去。
“吱!”
眼前世界开始扭曲,所有东西都在晃。
颜色、声音、形状,统统搅成一团,然后碎成白茫茫一片。
紧接着。
视线重新清晰。
他站在队列第三排中间位置,竽竖在身前。
回来了。
抬头看向前方,圆脸刺客站在队列外面,正在吹那首《束马悬车》。
齐湣王背对着他,往前踱步。
一步。
两步。
圆脸刺客右手已从竽管之间抽出,手中那柄窄身短剑,铜色发青,剑尖往前翻转。
你大爷的,吸了一宿,就倒流这么点?
他把竽一扔,两腿蹬地,整个人向前窜出。
刺客从面前掠过,身形凌厉前扑,剑尖直指齐湣王后心。
南郭平从侧面撞上去,肩膀砸在圆脸男腰侧,两条胳膊箍住对方身子。
“保护大王!”
他嗓子喊劈,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刺客看着抱住他的南郭平,眼中杀意一闪。
短剑回手就刺。
南郭平右手抬起,一把抓住刺客握剑手腕,用力往外推。
推不动。
这人手腕跟铁棍一样,纹丝不动。
噗嗤。
短剑穿过他右臂外侧,寸许剑尖从另一面透出。
剧痛让他脑中一白,但依旧没松手,右臂肌肉绷紧,竟用血肉死命卡住了那截剑身。
两条腿也缠上,整个人像条八爪鱼,扭曲着扒在刺客身上。
刺客左手掐住他脖子,往后猛地一甩。
南郭平整个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板上,滑出去两丈远,后脑勺磕在地面,金星直冒。
十几名甲士已经围上去。
长剑、铜戈从四面八方扎进,圆脸刺客站在中间,身上插着十几柄兵器,手里短剑还举着。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剑尖和矛头,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被插进身体的铜戈撑住没能倒下。
就那么跪着死了。
南郭平躺在地上,盯着大殿屋顶横梁,浑身肌肉一松。
成了,又多活一次。
右臂伤口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石板上。
头晕,耳鸣,加上一整夜没睡,眼前阵阵发黑。
有人跑过来,把他扶起半个身子,是个乐工,认不清脸,南郭平眼睛扫向地面。
刚才扔出的竽,落在两丈外地上,玉哨还插在吹口上。
他伸出左手,指着那支竽。
“我的竽......我的竽......”
声音虚得快听不见,扶着他的乐工愣了下,旁边另一个人跑过去,把竽捡起递到他手中。
没受伤的左手把竽抱在怀里,心里踏实了。
抬起头。
齐湣王站在面前三步远位置。
年轻的王,低着头看着他,看一眼他怀里的竽,又看了眼他右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
南郭平咽了口血沫,压下心底恐惧,用尽力气开口。
“回......回大王......小人......南郭平。”
齐湣王没再说话,看了他两息,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声音从前面传来。
“传太医。”
随即,他跨出门槛,甲士、官员紧随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南郭平靠在那个乐工身上,盯着空荡荡的殿门。
无论如何必须逃走。
这齐湣王,根本不是人。
太医来得很快,一老一少拎着药箱跑进殿。
老的那个剪开右臂衣袖,仔细看了看伤口,撒上药粉,布条一圈圈缠了七八道。
疼得南郭平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进来一个五十来岁、下巴光洁无须的男人。
“在下寺人綦,奉王命送南郭先生回府。”
寺人?宦官。
南郭平想站起来,腿一软,被年轻太医扶住。
“谢綦公,小人有车,不劳烦了。”
綦公点头在前面引路,从偏殿出来,穿过回廊,过三道门,到了宫门外。
阿福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老头一看见南郭平胳膊上渗血的绷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公子!你这胳膊是......!”
“没事,皮外伤。”
南郭平冲綦公点头:“劳烦綦公。”
綦公客气两句,转身回去了。
阿福把他扶上驴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问这问那。
南郭平虚弱地靠在车板上,右臂无力地垂着,布条上血已经渗出,染成暗红色一大片。
“福伯,别问了,回去再说。”
阿福不敢再问,拽着驴绳走得飞快,瘦驴蹄子踢踏踢踏,跑出了平生最快速度。
到了家门口。
昭妹冲出来,一眼看到哥哥手臂上血布条,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红了。
“哥......”
阿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伤脸色大变,强忍着没有落泪。
“先进屋。”
妹妹和阿福一左一右把他架进房间,放到炕上。
后脑勺碰到那层薄褥子,全身的力气一下卸干净。
太困了。
从穿越到现在,两天两夜几乎没合过眼。
神经绷了这么久,这一松下来,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
逃跑。
算了,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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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又在送外卖。
手机“叮”地一响,连着三单全是一个小区。
他骑着电瓶车在马路上狂飙,闯红灯,逆行,好不容易赶到小区门口,打电话却没人接。
等了十分钟,肚子饿得咕咕叫。
鬼使神差地打开餐袋,红烧牛肉盖饭,还热气腾腾,吃一口,真香,又吃一口......
不知不觉吃完了。
手机响起,平台提示:【您的订单已超时,扣款三十元。】
“叮”,又弹出一条消息,客户投诉,赔偿加罚款,一百二。
今天白干了,还倒贴一百二。
心疼得一下惊醒。
睁开眼,头顶是土坯房梁,窗户透进来大片白光。
身下是硌人的薄褥子,右胳膊上缠着布条,整条手臂又胀又麻。
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南郭平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混沌,记得睡下时是白天,现在窗外光线明亮,应该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了一整圈。
肚子在抗议,正要喊阿福,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是昭妹在哭。
哭声很凄厉,中间还夹着喘不上气的哽咽。
还有阿母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求大夫再宽限几天,求您再宽限几天......”
南郭平猛地从炕上翻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稳,一把推开门板。
院子里多了四五个人。
两个短褐束腰壮汉,一人架着昭妹一条胳膊,正粗暴地往院门口拖。
妹妹两只脚在地上蹬,鞋都蹬掉一只,嘴里哭喊着“阿母”。
阿母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昭妹一条腿,任由自己被拖着往前滑。
阿福趴在地上,另一个壮汉正一脚踩在他后背上。
老头嘴角有血,挣扎着抬头,手指抠进地面泥土里。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穿绸缎长袍,束发铜冠,手里摇着一把羽扇。
这人站在那里,看着阿母被拖着走,看着昭妹在哭,摇着扇子,像在看一出戏。
南郭平扶着门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顶,一下就顶到天灵盖。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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