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息。
仔细感受这东西的气息,比他手里那些半成品伥鬼浓厚得多。
外形就是一只猫头鹰。
《伥鬼借甲术》上并未写一定要收取人魂,他一直以为这术法只能用在人身上,原来飞禽走兽也行。
还有会伥鬼借甲术的人,隐藏在这支军队里。
猫头鹰忽的从通风口消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掀开帐帘追出,抬头看去。
夜空中一个黑影掠过营帐顶部,无声往西南方向飞去,落进远处一片军营中。
那片营帐,从旗帜看,是辎重车队。
奸细。
和当初会《伥鬼借甲术》的老者刺客,用的是同一套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收回目光,没打算去追查。
敌国奸细要打败齐国,对他没坏处,齐国乱了,他才有机会趁乱杀死国师,解掉饲魂印。
求之不得。
但这只猫头鹰伥鬼给了他另一个启发,飞禽魂魄也能炼。
如果炼成一只鬼鸟,比人形伥鬼更灵活,能飞能侦察,用处大得多。
他转身往回走,拐进旁边属官帐篷。
田竣正和田丰坐在毡子上喝水,见他进来赶紧起身。
“大司乐。”
“田竣,去通知下面乐工,让他们帮我抓几只鸟回来。”
田竣愣了一下。
“鸟?”
“对,活的,不用多,两三只就行,什么鸟都行。”
田竣没问出口,大半夜抓鸟,搞不懂大司乐要干什么。
他拱手出去。
南郭平回到帐篷,坐下等着。
没等多久,帐帘掀开,田竣带着一个人进来。
一个十岁左右瘦小少年,正是那批薛公一党子弟之一。
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睛很亮,双手各抓着一只麻雀。
南郭平看着那两只麻雀,一只脑袋耷拉着,已经死透,另一只还在翻白眼,翅膀偶尔抽动一下,也快不行了。
“你叫什么?”
“子衿。”少年声音清脆。
“怎么这么快抓到的?”
子衿从腰间摸出个东西,一把做工粗糙,但很结实的牛筋弹弓。
“打的,营帐顶上停了好几只,一下一个。”
南郭平看了看弹弓,大半夜,借着营地昏暗火光,用弹弓打鸟,两发两中。
“不错,去吧。”
子衿跟着田竣出去,帐帘落下。
他把两只麻雀放在毡子上,死透那只已经没用,另一只还有一口气。
从怀中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按进右眼角。
熟悉灼烧感袭来,他没像以前那样咬牙硬挺,心念一动,调动丹田里那个豆粒大小气旋。
一缕清凉灵气顺着经脉上行,精准地抵达眼眶。
灼热刺痛感,在三息之内便被抚平、消解。
他眨了眨眼,不肿不流泪,甚至连一点酸涩感都没有。
又发现一个灵气的新用途。
右眼睁开,抓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麻雀,手上稍一用力。
咔。
一个极小、极淡的虚影,从麻雀尸体上飘出。
另一只手早已捏好一粒血丹砂。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口诀念完,那缕脆弱虚影毫无抵抗,瞬间被吸入血丹砂中。
凑近细看。
血丹砂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不像收取人魂时那般会发热、色泽变暗。
也是,一只麻雀魂魄,能有多大能耐。
只是,二百金一粒的血丹砂,就收了只麻雀魂。
这买卖,亏到家了。
他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证实了《伥鬼借甲术》确实可以收取飞禽魂魄。
等找到足够强大、足够凶猛的飞禽,炼出一只来,价值将远超人形伥鬼。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号角声响遍营地。
大军拔营,继续南行。
齐湣王没再召他去天巡台,南郭平也乐得清闲,坐在司乐署那辆双驾马车里。
车厢不算大,他和四位属官坐着,倒也不挤。
四百多乐工则列队步行,跟在车队后面,那些少年被穿插在老乐工中间,队伍走得整整齐齐。
车厢晃晃悠悠,他靠着车壁,闭着眼运转《引气培元功》。
偶尔能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灵气,聊胜于无。
车帘突然被掀开。
子衿瘦小身影窜上来,手里提着两团东西。
“大夫,这两只按您的要求,只打断了腿,活的。”
南郭平睁开眼。
是两只灰扑扑的斑鸠,腿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珠还在惊恐地转动。
“嗯,不错。”
车厢角落一个临时扎的小竹笼,子衿把两只鸟放进去,笼里已有三四只,有斑鸠有山雀。
南郭平看了看笼子,又看向子衿。
“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子衿在车板上坐下。
“以前随阿父到处走,去了不少地方,后来阿父做了薛公门客,再后来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
系马台那一千二百多颗人头里,大概有他父亲一颗。
“弹弓谁教的?”
“阿父,他说,在野外这就是吃饭的本事。”
南郭平点点头。
这孩子够机灵,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股狠劲,是苦日子磨出来的。
“先不抓了,你以后不用下车,跟在我身边。”
子衿眼睛一亮。
“诺。”
他盘坐在车厢角落里,挨着那个鸟笼,时不时伸手进去给鸟喂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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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半日,大军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下。
南郭平从车帘缝隙往外看,远处尘土飞扬,旗帜连天。
二十万南部锐士终于赶到,正与主力汇合。
黑色铁甲方阵一个接一个从南边涌来,步兵、骑兵、辎重车队,绵延不绝,根本看不到头。
他已经对人数麻木了。
十万、三十万,都只是数字,反正打仗也轮不到他上。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开战之日,趁乱杀国师。
合流后的大军浩浩荡荡继续西行,速度比上午慢了不少。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轮廓。
曲阜,鲁国都城。
车队缓缓停下,田竣跳下车,往前面打探消息。
南郭平靠着车壁等着。
没等多久,田竣跑回来,脸上表情很古怪。
“大司乐,鲁国……投降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听前面传令兵说,今早卯时,鲁侯亲开城门,献上国书印玺,请降。”
南郭平心头一震。
苏秦昨天上午才走,一辆战车三匹马,第二天鲁国就降了。
不费一兵一卒,他说到做到了。
至于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三寸不烂之舌也好,纵横道的手段也好,结果摆在这里。
一夜之间,灭一国。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大军没有入城,绕城而过继续南行,鲁国已是囊中之物,留几千人驻守足够。
第二天。
天还没亮就拔营,大军加速行进,过了鲁国地界就是宋境。
他坐在车里继续运转灵气,子衿缩在角落喂鸟,笼子里的鸟又多了几只,这孩子趁着行军间隙,手里弹弓就没停过。
中午时分,车队忽然慢下来。
南郭平正闭目修炼,忽然感觉到车厢里温度在急剧下降。
他睁开眼。
车帘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
鹅毛大雪从天上砸下,密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人影。
这才五月。
森然寒气穿透车壁,刺入骨髓。
后面乐工们冻得缩着脖子,抱紧双臂,脚步凌乱不堪。
路两边草木还是绿的,叶子上却盖着一层厚厚白雪,绿与白交织,荒诞得不似人间。
立夏,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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