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鬼之上,还有更恐怖层次的鬼。
那样的鬼,老江湖常大丰连提都不愿多提。
而官村里的那些人皮,会是傀,还是鬼?更或者是……
周羊压住纷乱的念头。
恐惧来源于未知。
更大的恐惧,来源于在已知条件下,却发现了更多的未知。
常大丰嘱咐过丁零后,就带其他人躲进隔壁耳房,把这间正房独留给了丁零。
屋子一空,那股热腾腾的人气儿也跟着消散。
片刻间这里就是冷清一片,四下里甚至有股若有若无的寒气,贴着丁零的后背打旋儿。
这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屋子,叫丁零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正对着一面梳妆镜,镜前摆着一盏油灯。
豆大的灯火一跳一跳的,丁零在镜子里的面容也被映照得白晃晃的,一恍惚间,好似纸糊的一样。
镜子里的黑,像幽暗湖水一样淹没着丁零的身形。
——她的脸又像是泡在湖水里的溺死尸那样惨白了。
随着不远处香炉里的那炷香燃到根部,耳房里传来常大丰重重地一声咳嗽。
“子时到了。”
周羊亦在这时发出提醒。
丁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梳子,她的头发披散着,梳齿插进长长的发丝里,往前一下一下地梳弄着。
镜子里的丁零也被长发遮挡住了面孔,身上蓝粗布面的袄子与黑暗融成一片,那双梳理、抚弄头发的手掌,就像是从黑暗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周羊观察着镜中情景,心中警醒。
有些诡异的事情,已在丁零夜半对镜的时候,开始发生。
所以镜中展现出的情形,才愈发像是他与丁零内心恐惧的映射。
譬如他眼下看镜子里的丁零,愈看愈像是以前看过电影《山村老尸》里的楚人美,但丁零实际上是个长相颇清秀的小姑娘,与楚人美冷厉的气质全不相似。
今下正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干扰着他的认知。
周羊不再关注镜中情形,以让自身从此种诡异情境中脱离。
他专心数着丁零梳头的次数:“十三,十四,十五……
“二十九,三十……
“四十九——丁零,该往后梳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丁零又开始把挡在脸前的头发梳往脑后。
她的面孔慢慢显露出来,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渗出细汗,此时她也明显紧张了起来。
耳房里,常大丰脸贴着门缝,使劲眯着眼,去瞧堂屋里的情形。
他一只手按着门,一只手抠着墙砖的缝隙,尖而长的拇指指甲都扎进了墙缝泥里。
其余人在角落里瑟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听说过‘鬼怕恶人’这句俗话吗?丁零,二十七下了。”正堂屋里,周羊温声与丁零言语着,以此来转移丁零的注意力,避免她过于投入眼下的诡异情境,反而于正事不利。
丁零一边梳头,一边在心里回应周羊:“我、我没有听过。”
周羊便道:“鬼怕恶人,说的是即便是恐怖的鬼,也会怕那些凶神恶煞的人。
“就像眼下戏班想唱神鬼戏来吓住这里的鬼一样——
“利用戏曲里更凶恶的鬼神,震慑眼下真正的鬼。
“三十三下了。”
“为什么啊?”丁零懵懂地问,“为什么戏里的假鬼神,能吓住眼下的真鬼神?”
周羊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也不能在应身跟前露怯。
他尝试着回道:“或许是因为……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凶猛,展露凶神恶煞的模样,也是一种可贵的才能。
“这种才能,一般人并不具备。
“你想想,一般人见到了鬼,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但有人面对鬼,仍然敢于亮出獠牙,难道不显得可贵吗?
“而鬼也是会害怕的——它自然更可能害怕那些敢于向它亮出獠牙的‘恶人’。
“此与戏班子如今要做的事,总是相通的。
“四十五下了,丁零。”
“嗯!”丁零在心里郑重地应了一声。
周羊的很多话,她都听得不是很明白。
但这段话她听懂了——
恩公这是在教她嘞——待会儿看到鬼的时候,一定不能慌,不能害怕。
一害怕就要露怯。
一露怯,自己就会没命。
其实丁零虽然有些紧张,但也并不觉得害怕。
她眼下总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胆子还大些,没道理现在成了两个人,就要胆子小了。
而她之所以紧张,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惹恩公不高兴。
现下听到恩公的话,叫丁零明白,自己这点儿担忧,也是大可不必。
听着恩公在心里为自己数着数,丁零定了定神,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顺到肩后。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周羊立刻道:“停下来了,丁零。”
四下萦绕着一种渗人的凉气,那种凉气让人生出一种置身悬崖峭壁上,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的惊恐。
正是这种凉气,让周羊确定,鬼已经来了。
此刻丁零不能做错一步,多梳一下头,她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是以周羊立刻叫住了对方。
丁零也顺从地放下梳子,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梳妆镜。
镜子里,只有她孤零零的模样。
黑暗像一只大手,她被这只大手攥在掌心里。
“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丁零出声询问。
屋子里落针可闻。
“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有没有人……”
丁零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此后,丁零就沉默了下来。
她的肩膀塌下去,微微弓背,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面梳妆镜。
尽管镜子里仍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却像是看到了别样情形,被那面镜子吸走了魂魄。
与此同时,居于丁零这具身躯里的周羊,再听不到丁零的那些心声——好似电影里人山人海喧哗的场面,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都归寂静。
寂静像铁墙一样照着周羊迎头撞来!
周羊心念狂动!
《赊刀账》在他心神间浮现,破旧的书册哗啦啦地翻页。
他翻出丁零的个人履历,注意力全集聚在‘正念’那一栏。
报应身:丁零。
正念:6(本身1+赊刀人5)
……
丁零的正念少了一点!
周羊脑海里才涌起这个念头,便看到丁零的正念又有变化——
报应身:丁零。
正念:5(本身0+赊刀人5)
……
报应身:丁零。
正念:4(本身-1+赊刀人5)
……
丁零的正念跌落成负数!
一股寒意钻透了周羊的魂魄!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随着这具应身的正念不断跌入深渊,自身早晚会受到牵累!
眼下想要规避牵累,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应身——
任她自生自灭!
他逃跑,丁零毫无悬念地死去。
他留下,还有可能为丁零挣下一线生机。
他是丁零唯一的生路,代价是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一线生机,自身也跟着死亡!
可是,若回到官村里,他何时能找到下一道应身?
开示礼就在眼前了!
丁零——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生路?!
周羊瞬间定念!
他要留下!
在他转念之间,一阵凄厉地戏腔,骤自丁零口中传出:“拆一截腿骨当笛管,剥张人皮绷鼓面——
“裴郎啊~我为你剜心摆酒宴——
“这跳动的鲜红是妾心肝!趁热尝可腥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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