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开山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景离,手指偶尔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计数。
江承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凉风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页。
就在这时,江景离体内的真气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震响。
像是石头落入深潭,在水下激起一圈涟漪。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真气运转的速度不急不缓,沉稳得像被钉在了经脉里,风吹不动,水冲不散。
江开山放下茶杯。
江承业转过身。
江景离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朝两位老人躬身行礼。
“太爷爷,爷爷,幸不辱命。”
江开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好。天还没黑透,比太爷爷当年快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江景离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极为惊讶。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悟性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优秀。
可刚才修炼《磐石功》时,那些晦涩的真气运转路线,他只琢磨了几遍就通了。
难道说,在岁月塔内修炼了这么多年,自己的悟性也在不知不觉间提升了?
没容他细想,江承业已经走上前来,把那部《磐石刀法》递到他手中。
“刀法我来教。”
江景离接过刀谱,翻开第一页。
江承业没有让他从头看起,而是走到书房中央,拔出腰间的刀。
“看好了,我会尽量做到慢一些。”
他起手,一刀劈出。
刀不快,却极稳。
刀锋划过空气,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嗡鸣。
一刀接着一刀,三十六式磐石刀法在他手中展开。
每一式都是从青石刀法化出来的,但比青石刀法更沉、更厚、更不讲道理。
青石刀法是石头砸人,磐石刀法是整座山压过去。
三遍。
江景离完完整整看完三遍,闭上眼睛,在脑中把三十六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青石刀法圆满的底子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那些招式、角度、发力的方式,他几乎不用刻意去记,身体就已经有了反应。
就像一棵树,根已经扎得够深,往上嫁接新枝,毫不费力。
他睁开眼,拔出腰间的刀。
第一式,入门。
第十式,熟练。
第三十六式劈完,刀身上的劲气凝而不散,刀锋在夕阳下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江承业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刀锋,眼角跳了一下。
大成。
这才多久?从第一遍演示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江开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手指轻轻磨蹭着杯沿。
江景离收刀,站起身来。
“爷爷,太爷爷,这门刀法……”
“大成。”江承业的声音有些发涩,“磐石刀法,你练到大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果然厉害。当年我的青石刀法只是大成,以此为基础练磐石刀法,练到大成,用了八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景离没有再说什么,将刀插回腰间。
江承业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家族说全力支持你,就不是一句空话。”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这是一万二千两,先支给你一年的。以后每个月,家族给你一千两银子的供奉。”
江景离接过银票,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爷爷,一个月一千两……是不是有点少了?”
江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脑门一阵黑线。
“景离,你觉得咱们江家有多有钱?”
他没等江景离回答,直接说了下去。
“江家所有的产业全算上,北山矿场、南山药田、西河庄园,加上城里的铺子,也就是十几万两。这些是死的,是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基业,不能卖。能动的,是每年的净收益。”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正常年份,江家一年的净收益不到一万两。碰上矿场减产、药田歉收,连这个数都达不到。稍微有个天灾人祸,还要倒贴。”
江景离眉头微皱。
“怎么会这么少?”
江承业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份,给靖国朝廷交税。这是铁打的规矩,谁都逃不掉。”
“第二份,青州青云剑派。人家是青州的半个主人。不交这份,江家在青州待不下去。”
“第三份……”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们临溪县江家,是从云岚郡江家分出来的。几百年前是一家,如今虽然早出了五服,也没什么来往了,可每年还得有一份孝敬。多少得受那边一点庇护,我们才能在临溪县站稳脚跟。”
“不给,郡里的人不会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
他收回手,看着江景离的眼睛。
“这三份钱,就掏走了净收益的大头。剩下的,要管全家上下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要打理田地、矿山、铺面,要给核心弟子买丹药、置兵器。”
“一年到底,真正能攒下来的银子,从来没有超过一万两过。有些年份碰上大事,比如族里有人要冲击气田境,要买凝真丹,那不光攒不下,还得往里面贴老本。”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景离,能给你提前支一万二千两,家族已经是把一部分老底掏出来了。以后每个月一千两,十年就是十二万两。”
“说实话,这笔银子砸下去,江家十年之内元气难复。我和你太爷爷,是拿整个家族的将来在赌你的将来。”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所作所为。
找江若琳要钱,从倚翠楼赊账,去南城放印子钱的地方签了一堆死契,又在水龙会、通宝银号借了个遍,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好几千两银子。
那时候他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那些放贷的、开青楼的、管矿场的,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掏出几百上千两。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钱是偏门,是做无本买卖来的。正儿八经营生,赚的是辛苦钱。
江家在临溪县也算有头有脸,可一年到头的余钱,在效益差的时候可能还比不上他在县城里连借带骗弄来的那几千两。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朝江承业和江开山躬身行了一礼。
“爷爷,太爷爷,是景离不知深浅,说话唐突了。”
他的语气依旧表现的极为诚恳。
“我先前只觉得一个月一千两不多,却没想过家族背后要扛这么多担子。朝廷要交税,大宗门要纳贡,郡城那边还要年年孝敬,这些钱压在一起,换谁都不轻松。”
他直起身,看着两位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家族在这么难的情况下,还愿意拿十年十二万两砸在我身上。这份信任,景离不敢辜负。”
“还是那句话—,今天家族全力待我,将来我也绝不会辜负家族。”
江承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纹路悄然松开了。
“你能理解家族的难处,就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瓷瓶。
一只青色,一只白色。
“这两瓶丹药,你一并拿走。”
江承业将瓷瓶放在桌上。
“青瓶里是五枚壮气丹。你刚突破气田境,修炼《磐石功》正是需要外力辅助的时候,这些够你用一阵子了。”
“白瓶里是三枚凝气丹。以后免不了与人交手,真气耗尽时,用凝气丹配合精元丹服用,恢复起来比自己打坐快得多。留着防身。”
江景离微微一怔,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江开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拿着吧。这些丹药都是从郡城那边拿的。家族每年能从云岚郡江家那边拿到的壮气丹和凝气丹,拢共也就二十来枚。这几枚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存货,先紧着你用。不算钱,就当是太爷爷和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丹药能帮你加速修炼,但不能帮你突破瓶颈。气田境从初期到中期,中期到后期,每一个小境界的门槛,都要靠你自己去悟、去磨。”
“丹药吃多了,身体还会产生耐药性,吃得越多效果越差。太爷爷这一辈子困在气田中期,不是吃不起丹药,是资质就到这里了。丹药只是辅助,真正靠的还是自己。”
江景离听完,认真行了一礼。
“太爷爷教诲,景离谨记。”
他这才伸手,将两只瓷瓶小心收好,和银票、秘籍放在一起。
江承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江景离将东西收好,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修炼。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找我和你太爷爷。”
江景离再次躬身,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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