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离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怀安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笑了。
“老东西,我是给你脸给多了是吧!”
郑怀安脸色一僵,整个前厅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周天雄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周若云刚夹起来的一筷子菜停在了嘴边,陈守拙更是吓得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沈静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郑怀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声音也变了调。
“我说,你是不是吃盐吃太多把脑子吃傻了?”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你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跑这来教我做事?
你懂不懂二十五岁炼血境武者的含金量?
一个快六十岁还在炼血境原地踏步的老家伙,有什么资格、凭什么教我做事?
凭你老?凭你不洗澡?还是凭你会倚老卖老?!”
周天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不语。
他的年纪比郑怀安还大,武道修为还不如郑怀安。
郑怀安脸色铁青,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小子狂妄!老朽好心替你平事,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
你师父是谁?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徒弟的!
他要是不会教,老夫今天就替他管教管教你,省得以后你惹出滔天的祸事!”
江景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
“我师父是谁?你觉得一个二十多岁就能练到炼血境的人,他的师父会是谁?
郑怀安,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只长年龄不长脑子?
管教我?
别说是你,整个安远县,你问问有谁敢管教我!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来帮周家武馆一把。
你倒好,在这给我装上大尾巴狼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怀安的眼睛,语气冷了几分。
“曹彪是我打的,怎么了?我不光今天打了他,走之前我还会再打他一次。
不为别的,就是让他长记性。我表哥在周家武馆过了这么多年窝囊日子,你们谁替他说过一句话?
你郑前辈不是周家的老朋友吗?你管过吗?
现在跑出来充好人了,你配吗?”
郑怀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看向周天雄:
“周兄,这就是你女婿请来的贵客?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今天老朽要是不替你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后传出去,还当老朽怕了一个晚辈!”
周天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边是多年的老友,一边是来帮忙的炼血境武者,而且其背景深不可测,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还没等他开口,江景离已经接上了。
“收拾我?就凭你?
凭你背后的镇远武馆?
还是凭你那炼血后期的实力?
你有没有想过,我师父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能培养出我这种弟子的人,是你一个镇远武馆的副馆主能惹得起的?”
满桌死寂。
周天雄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周若云和陈守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果然如此。
他们早就觉得这个“表弟”行事无所顾忌,背后必有依仗,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之前的种种疑惑反倒都对上了。
沈静微微抬起眼皮,好奇地看了江景离一眼。
郑怀安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被一个晚辈如此当众羞辱。
但终究不敢真的出手——他不是怕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怕那句“我师父是谁”。
一个能培养出二十五岁炼血境弟子的人,真要追究起来,别说他郑怀安,就是整个镇远武馆也扛不住。
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这一拳砸下去,赔上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而是整个武馆的存亡。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在桌沿上捏得发白,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年轻人,仗着师门横行霸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不看你师门背景的人。
到那时候,你今日的狂妄,自会有人替你算账。”
江景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吧。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他放下茶杯,没再理会郑怀安,将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周天雄。
“周老馆主,我今天过来,一是跟大家见个面,二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再带有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
“你的仇家这次来寻仇,大概会来什么实力的武者?
你估计会有多少人?我们这些人手够不够应付?
还有,周家武馆也是按时向朝廷纳税的,这件事能不能寻求官府的力量帮忙?
毕竟有官府介入,对手多少会有所顾忌,我们这边的胜算会更大。”
话音刚落,周天雄还没开口,郑怀安又冷哼一声,抢先接了话。
“小子,我还以为你多有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找官府?
我们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你看哪个有骨气的江湖人会去找官府帮忙?
嫌不够丢人的?你要是怕了,尽管走,周家武馆有我郑怀安在,出不了任何事。
来一个我对付一个,来两个我对付一双。
人再多,只要你们能拖住片刻,我这双铁拳之下,还没几个人能站着走出去的。
气田境以下,都是土鸡瓦狗!”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方才被江景离压下去的气势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显然,刚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必须趁这个机会重新找回存在感。
周若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她下意识看了沈静一眼,沈静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
周天雄轻咳一声,顺着郑怀安的话往下说:
“李贤侄,郑兄说得在理。这是我周某人的私人恩怨,让官府介入确实不合适。
我对这个贼人也是有些了解的,来的人不会太强,至少不会有气田境的高手。
有郑兄坐镇,加上李贤侄和沈姑娘,我们这边的人手足矣。
这一点,贤侄不必太过担心。”
江景离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点了点头:
“既然周老馆主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我这人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郑怀安,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郑前辈,气田境以下都是土鸡瓦狗——那你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说完也不等郑怀安反应,转身便朝厅外走去。
众人皆是无声。你坐这一晚上,一杯酒没喝,一口菜没吃,现在说自己不胜酒力?
不过也没人拆穿他。陈守拙连忙起身想送,被江景离摆手拦下了。
他走后片刻,沈静也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语气平淡:
“小女子也不胜酒力,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朝周天雄和周若云微微点头,便也出了前厅。
两人一走,前厅的气氛顿时尴尬了几分。
周天雄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提起酒壶给郑怀安满满斟上一杯,语气恳切:
“郑兄,消消气。
年轻人没经过江湖的锤炼,不知道天高地厚,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不胜酒力是他们的损失,咱们老兄弟喝咱们的。”
郑怀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周兄,也就是在你这里,换个地方——不是我夸口,就他方才那番话,我早就出手教训他了。
今天我是给你面子,不然……你也是知道我脾气的。”
周若云看了陈守拙一眼,陈守拙赶紧低头夹菜,嘴角却在微微抽搐。
周天雄能说什么?
只能顺着往下接: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都怪我招待不周,让郑兄今天受委屈了。
先前答应给郑兄的酬劳,回头再加三成,就当给郑兄赔个不是。
郑兄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咱们还怎么对付来犯之敌?”
郑怀安听到酬劳加三成,眉宇间的郁气又散了几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缓和了不少:
“周兄言重了,咱们兄弟之间不谈这些。
不过既然周兄说了,那老朽也不推辞。
你放心,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们周家武馆。”
江景离出了前厅,沿着廊道朝后院客房走去。
夜风从清平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刚走到后院入口,便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李公子留步。”
一个平淡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景离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静站在几步之外,面容在廊道的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安静而锐利。
“沈姑娘有事?”
“借一步说话。”
沈静朝廊道尽头偏了偏头,不等他回应便先走了过去。
江景离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跟了上去。
两人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站定。
沈静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公子,今晚你在席上的话我都听见了。
二十五岁炼血境,不把郑怀安放在眼里,也不把镇远武馆放在眼里,甚至可以说是不把安远县的势力放在眼里。
云岚郡能有这份底气的势力不多。
我看你用刀,刀身偏长,刀法路数应是沉稳厚重,不像是云岚郡那个用细刀的家族。
如果我没猜错,李公子和落刀门有些渊源?”
江景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忍不住笑了。
落刀门?
他连落刀门的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身上那封推荐信还揣在怀里捂热乎没多久,眼前这位已经替他把师门都安排好了。
不过这个猜测也不能说错——他有推荐信,想加入落刀门随时能加入,说和落刀门有些渊源,完全说得过去。
他脸上顺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模样:
“沈姑娘好眼力!
这你都能看出来,在下也是佩服。
我确实和落刀门有些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有些关系”是什么关系?
外门弟子是关系,记名弟子也是关系,拿着落刀门的推荐信不能不算是关系吧!
沈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据我所知,陈守拙在周家武馆当了二十多年赘婿,他父亲去世已经有些年份了,家中似乎并无什么远房表亲。
李公子这个‘表哥’,是从哪里论起的?”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随意:
“那你就是知道得不够多,不够准确!
我和表哥一直都有联系,只不过他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若不是这一次他岳父周天雄遇到大麻烦,他也是不会找我来帮忙。”
只要嘴够硬,他就是陈守拙的表弟!
单靠这几天,沈静也是查证不了他话的真假。
过了这几天,谁还在乎真与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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