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来,林远在胡同口碰见了许大茂。
准确地说,是听见了许大茂。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路响过来,车后架上绑着放映设备,绿帆布箱子蹭了一块灰,在夕阳底下像块补丁。许大茂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中山装的领口敞着,头上抹了发油,被风吹了一路有点散,但那股子得意劲儿一点没散——他最近刚转正,走路都带风。
“林兄弟!”许大茂单脚撑地把车停住,脸上堆出笑来,“下班了?正好正好,一块儿进院。”
林远点了点头,跟他并肩往院里走。许大茂推着车,嘴里不停:“听说昨儿个你把贾张氏治了?痛快!那老婆子在院里横了多少年了,谁拿她都没辙。一大爷拿道德压她,她往地上一躺;二大爷摆官架子,她冲二大爷拍大腿;三大爷更别提,她骂三大爷抠门的时候三大爷连嘴都不敢还。你倒好,一句‘封建迷信’就把她治住了——我在外面听说了,恨不得当时就在场给你叫好!”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太了解许大茂了。这人的笑脸比谁都多,背后的刀子也比谁的都快。今天拍你肩膀夸你,明天就能在你背后捅一下。贾张氏是全院最横的泼妇,许大茂在她手上吃过亏——去年因为放电影回来晚了,贾张氏嫌他自行车挡了过道,堵在门口骂了他半个钟头,许大茂愣是一句没敢还。现在林远替他出了这口气,他嘴上叫着好,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林远当枪使。
“林兄弟,你别怪我多嘴。”许大茂把车支在垂花门旁边,压低了嗓门,“你这次是把贾家得罪狠了。棒梗偷东西被你抓了个现行,贾张氏蹲地上撒泼让你一句‘封建迷信’噎回去了,五块钱是贾东旭当众借的——全院人都看着呢。这家子往后在院里怎么抬头?”
他顿了顿,往中院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贾张氏明着是不敢惹你了,她那套撒泼在你这儿不好使,她自己也知道。可暗地里呢?这老婆子记仇,全院没人比她更记仇。她不敢跟你当面锣对面鼓,指不定使什么绊子。你一个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里没人,下班回来天都黑了——留点神总没错。”
林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许哥说的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使绊子。”
“那是那是。”许大茂连忙点头,“你占着理呢,当然不怕。我说的是——易中海。”
他把“易中海”三个字咬得很重。
“一大爷面上是全院最公道的人,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站出来。可你仔细想想,他站出来帮的都是谁?贾东旭是他徒弟,养老指望着贾家呢。你让贾家在全院面前丢了脸,他脸上挂得住?昨天他那五块钱掏得可不痛快——手指头在兜里捻了半天才掏出来,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拿,心疼得跟割肉似的。林兄弟,一大爷在这院里当了这么多年家,从没人让他这么下不来台。你是头一个。”
林远没说话,靠在垂花门的柱子上,等他说完。
“往后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许大茂抬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热络的笑,“咱们这院里,年轻人就咱俩最有出息——我转正了,你马上也要转正。这院里老一辈的,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说到底都是旧社会过来的,思想跟不上趟。往后这院里还得看咱们年轻人。我许大茂认你这个兄弟,有啥事你吱声,咱俩互相帮衬。”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笑容:“许哥客气了。我进屋复习了,四月十五考试,书还没看完。”
“行行行,你忙你的。”许大茂推起自行车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复习别太晚,煤油烧多了对眼睛不好。”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门关上。
他没有马上点灯,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推着车穿过中院往后院走,嘴里哼着评剧的调子,背影都透着一股“刚看了一场好戏”的舒坦劲儿。那走路的架势跟刚才在垂花门前拍他肩膀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个热心的老邻居,现在就是个刚看完热闹的闲人。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口,心里把这人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分真心解气,七分挑拨拱火。
许大茂说贾张氏记仇,这话不假。但他特意加一句“你一个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里没人”,这哪是关心,是往他心里种刺。说易中海面上公道心里记恨,这话也不算全错——易中海掏五块钱的时候确实心疼。但许大茂把易中海的动机归结为“养老指望着贾家”,这是在暗示:全院掌权的人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得找个同盟。
那个同盟自然就是许大茂自己。
林远把煤油灯拨亮,坐回桌边。许大茂今天这番话,说穿了就一个意思——我看好你,咱俩是一头的,一大爷二大爷那帮老人早晚得让位。为了把这话递到他耳朵里,许大茂把贾张氏的难缠、易中海的偏袒、刘海中的官架子都当成了垫脚石。每一块垫脚石踩得都对——贾张氏确实难缠,易中海确实偏袒了,但他许大茂要的不是公道,是把水搅浑了好摸鱼。
前世看剧的时候,许大茂跟傻柱斗了多少年,每次都是这套路。先拉拢,拉拢不成就使绊子。绊子被拆穿了就装怂。怂完了继续找机会。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林远继续看《机械制图》。齿轮画法。渐开线齿形、分度圆、齿顶圆、齿根圆,几条线在图纸上交错重叠。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渐开线的轨迹,脑子里渐渐清静下来。
院里传来许大茂在后院跟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后院的灯亮了,又灭了。中院傻柱在哼京剧,秦淮茹在收晾在院里的衣裳,衣架碰在铁丝上叮叮响。
这些人都在,日子都照样过。贾张氏今天没出门,一整天没听见她在院里骂人。易中海早上在门口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提昨天的事,也没提那五块钱。刘海中傍晚在院里碰见,背着手说了句“年轻人处理事情还是急躁了点”,林远没接话,二大爷自己端着搪瓷缸子走开了。傻柱中午在食堂打菜的时候多舀了半勺粉条,说是今儿粉条剩得多,不给你多打也得倒了。
林远翻过齿轮画法这一页,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他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继续上班,继续做三级零件。四月十五的转正考试一天比一天近,书还有两章没看完。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于许大茂——让他先高兴着吧。
http://www.xvipxs.net/213_213022/7346910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