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技术比武的通知是七月九号贴出来的——车间选拔赛刚结束,老郭就把全厂比武的通知贴在了黑板旁边。红纸黑字,抬头写着“一九五九年度全厂技术比武通知”。内容跟车间选拔不太一样:各车间选送的选手不分等级混合参赛,钳工组所有人在同一张工作台上做同一套题,按最终成绩排名,取前六名。比武日期定在七月十号。
“不分等级?”小孙第一个叫起来,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截,“那林远岂不是要跟五级工甚至六级工比?”
“混合赛。各车间选送的都在一起比,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全混在一块。”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往林远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师父怎么说?”
林远正蹲在工作台前翻毛坯料。老赵在选拔赛结束当天就画好了全厂比武的训练图纸,这几天每天下班后抽一个钟头专门练。他听见老周的话,抬起头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老赵正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图纸。“师傅。”
“全厂比武的赛制看了?”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展开图纸铺在林远面前。是一张复杂的装配图,四个零件的配合关系用虚线标注得密密麻麻——轴承座、铜套、燕尾对合、螺纹配合,每个零件旁边都标着公差要求。图框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里写了一行字:装配后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
“这是五级工做的活。全厂比武的题目难度跟这差不多,只会更难不会更简单。你选拔赛做的多孔钻模板是四级标准,到了全厂比武,做的是五级。现在你是二级工,跟四级五级的一起比。”
“师傅,选拔赛前您也这么说。”
老赵正往缸子里续水,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搁下,转过身看着林远。车间里机器轰鸣,天车在头顶隆隆地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混合赛不分等级,裁判只看工件。干得比别人好,你就是第一。别想着你是二级工——二级工是你的定级,不是你的手艺。上车间去,把那批四级件子做完。下班后练这张图。”
“知道了。”
比武前一天傍晚,林远正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老马从保卫科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他把网兜搁在工作台上,掏出烟来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明天全厂比武。怎么样,有把握没有?”
“有。”
老马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越级报四级,选拔赛拿了第一。全厂比武混合赛,跟你同台的不光四级,还有五级六级。你怕不怕?”
“怕什么。”
老马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拿起北冰洋起开一瓶搁在林远面前。“行。保卫科明天轮到我值班,请了半天假去赛场看。别的忙帮不上,只能给你带瓶汽水。”
“谢了。”
“别光顾着谢我,你倒是一点不紧张。我当初在侦察连考核,赛前一天手心全是汗,擦都擦不干。”老马又端起自己的那瓶汽水,瓶盖啪地弹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你这心态,天生适合干技术。行了,不多说了,早点回去休息。”
全厂比武当天,厂里最大的装配车间腾了出来。工作台一字排开,每张台上摆着一套毛坯料和工具。车间门口挂着横幅,红底黄字写着“一九五九年度红星轧钢厂全厂技术比武”。评审席设在车间最里头的平台上,铺了蓝布的长条桌,杨厂长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各车间主任和技术评审。老郭坐在杨厂长左边,易中海坐在右边——他是八级钳工,被聘为本次比武的技术评审之一。
看热闹的工友把赛场外围得水泄不通。小孙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个搪瓷缸子给林远加油。老周蹲在角落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小人,说是林远拿冠军的姿势。老马站在评审席旁边,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目光一直追着林远。
赛题发下来的时候,评审席上几个车间主任都凑过来看。图纸上是一套滑动轴承座装配体——轴承座锉配、铜套刮削、燕尾对合、螺纹配合,四个零件要装配成一个完整的部件,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老郭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杨厂长,压低声音说:“这题是技术科出的,五级工标准。”
杨厂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场中唯一一个二级工身上。林远拿到图纸先看了五分钟——四个零件的配合关系在脑子里自动铺开。轴承座与铜套的配合面是H7/g6,间隙配合;燕尾对合的两件是H7/h6,过渡配合;螺纹配合是M12的细牙螺纹,底孔直径在脑子里自动算好。系统给的钳工中级技能加上这段时间啃的《高级钳工工艺学》和《公差与配合》,在脑子里融会贯通。
划线选了基准面,六个定位坑打得分毫不差。钻孔转速按45号钢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铁屑顺着钻头螺旋槽往外翻。绞孔时手极稳,绞刀转速比钻孔时慢了三分之一,进给量控制得均匀。攻丝时加了机油润滑,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
旁边几个选手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瞟了。林远做燕尾对合的时候,一个四级工放下手里的锉刀,看着他刮燕尾的角度。铜套刮削时他用的是系统给的刮刀手法——刀刃与铜套内壁成六十度,一刀下去铜屑像刨花一样卷起来,每一刀都收得干净利落。刃口在工件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评审席上一个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往林远那边看了好几眼。
易中海坐在评审席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看到林远刮铜套的手法时,缸子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脸色没有变化,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是八级钳工,刮削铜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那是至少五六级工才能掌握的精细手艺。这种刮法,不是老赵教的。老赵不会这种刮法。
杨厂长盯着林远刮铜套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老郭:“台上那个——是不是上次给苏联专家当翻译的?”
“就是他。钳工三车间林远,赵德柱的徒弟。上次修摇臂钻床,这次越级报四级,选拔赛四级组第一名。”老郭压低声音,“二级工,做的活是五级标准。”
杨厂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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