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床整好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林远去了趟新华书店。
王府井的这家书店比琉璃厂那几家旧书铺宽敞得多,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青春之歌》和《林海雪原》的新版海报。进门右手边是社科类,农业书在靠里头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五十年代出的实用读物居多,纸张粗糙但内容扎实,封面上印着绿油油的麦穗和红彤彤的拖拉机。
林远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翻了翻,最后挑中一本《蔬菜栽培学》,靠在书架前翻看目录。书里专讲北方露地栽培,从白菜萝卜讲到西红柿黄瓜,每一章都配了线描插图和施肥量表。他正翻到白菜那一章,书架另一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走过来,也在农业书架前站定,仰头看着书脊上的标题,布兜在手里轻轻晃着。她抬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又踮起脚去够书架最上面那排,手指刚碰到书脊又缩回来了。
林远认出她来。娄晓娥,上次抓小偷她站出来替他作过证。他走过去,抬手把最上面那排的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太厚,专讲大田作物栽培,不是家庭种菜用的。他把书放回去,从下面那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适合。从整地到育苗都有,图也多。”
娄晓娥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是你——林远同志。你也来买书?”她接过书翻了翻,翻到白菜那一页停住了,拿手指点着线描图,“这图倒是清楚。我妈最近想在院里种点菜,让我来书店找本书学着弄。她说白菜老是出苗就黄叶子,也不知道哪儿不对。种了好几回都不行。”
“白菜黄叶一般是水浇多了,要么底肥没沤透。书上应该有讲。”
娄晓娥翻到目录,找病虫害防治那一章,翻过去看了几行,点了点头。“还真是。她说白菜怕干,天天浇,结果越浇越黄。”她把书合上,抬头看着林远,“你是钳工,怎么看起农业书了?”
“院里在试种蛇瓜,街道办给的种子,先看看书上怎么说。”
“蛇瓜?”娄晓娥微微偏了偏头,“那是什么?蛇瓜是什么瓜?”
“一种瓜,长得像蛇,灰白色带绿条纹,能长到一米多长。原产印度,二十年代引进的,南方种得多,北方少。产量高,一棵能结十几根,房前屋后都能种,就是味道差点。”
“长得像蛇?”娄晓娥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长出来不吓人吗?”
“看习惯了就行。比野菜强。”
“那倒是。”她把书夹在腋下,“你们院种这个,街道办让种的?”
“先试种。种子不多,育了苗再看。这东西耐贫瘠,对土壤要求不高。”
“那我也买这本,回去让我妈照着书上把地整好。”娄晓娥把手里的书翻了翻,语气随意,“她那人,种东西主要是图个高兴。闲下来就像弄点东西,白菜萝卜能长好就知足了。”
林远听出来了,娄家种菜跟院里这些人家不一样。院里人家种菜是为了活命——定量不够,副食短缺,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地种点东西,能填饱肚子就是实在的。娄家种菜更像是消遣,是谭氏在家闲着找点事做。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院里那些邻居也种?”
“有几家报了名。等苗育出来分下去。”
“那挺好的。我妈要是知道人家院里都在种菜,肯定更来劲。”娄晓娥又往书架上扫了一眼,“这本书里有没有讲西红柿的?”
“有。第四章就是。”
“那我妈肯定高兴。她最喜欢吃西红柿,去年在院里种了两棵,没搭架子,全趴地上,结的果都被虫子咬了。”她把书翻开看了看第四章的线描图,“这回让她照着书上搭架子。谢谢你帮我挑书。”
“顺手的事。”
两人各自付了钱。书店的售货员是个戴袖套的大姐,拿牛皮纸把书包好,麻绳扎了个十字扣,手法利索。林远接过书夹在腋下,娄晓娥把书装进布兜里,两人一块出了书店门口。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薄薄地铺在便道上,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站在树荫底下,山楂壳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还要去供销社帮我妈买点东西,先走了。”娄晓娥把布兜往肩上拢了拢。
“好。”
林远看着她往东去了,碎花裙子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拐进了胡同口。他把书夹紧了些,转身往南锣鼓巷走。路过百货大楼时往橱窗里扫了一眼,看着里面的自行车,才想起还有张自行车票,看来得想办法弄张介绍信。他把目光收回来,加快步子往回走。
回到院里,阎埠贵正蹲在苗床边拿喷壶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棵种子上方都轻轻喷两下,喷完还拿手指拨开土看看湿度。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一本新书,牛皮纸包着。
“小林回来了?又买书了?这回是什么?”
“农业书。”
“又买农业书?”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那屋里农业书都好几本了吧。”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这蛇瓜育苗的事,书上有没有说几天能出苗?”
“快了,过几天就能见苗。”
“那就好。”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喷壶往苗床上又喷了两下,“我刚才数了数,你点了三十几颗种子。要是全出了,分给各家各户,每户能分两三棵。两三棵就能结好几十根瓜,一根一米多长,够一家人吃好些天。这账划算。”他站起来,把喷壶搁在台阶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主任说种子不多——这三十几棵苗,院里报名的就有五六家,够分吗?”
“够。一户两三棵,能种活就行。”
“那是那是。种活了明年开春就有种子了。”阎埠贵又把喷壶拎起来,往文竹那边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一棵结十几根,三十几棵就是三百多根。全院十来户人家,每户能分二三十根——够吃好些天了。”他蹲下去继续浇他的文竹,浇了两下又抬头,“你说这蛇瓜味道到底怎么样?王主任说不如黄瓜好吃——那也比野菜强吧?”
“比野菜强。”
“那就行。能吃就行。”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年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他把新买的书搁在桌上那摞技术书旁边,铺开老赵给的图纸,拿起划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图纸上的公差栏微微泛黄。院里传来阎埠贵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大概又在算一棵蛇瓜能结多少根、够全院吃多久。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留下一道银亮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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