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母提了一壶水到地头。壶是陶壶,壶嘴上扣着个粗瓷碗,她往碗里倒了水递给蹲在地头的社员们,挨个招呼大家喝水歇歇。身后跟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梳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穿一件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搁着几副碗筷和半簸箩窝头。这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管秦母叫大娘。她这几天地里忙,跟着大娘来给社员们送饭。
“京茹,把窝头给大家分分。”秦母把水壶搁在地头的石墩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秦京茹把竹篮搁在石墩子旁边,挨个给地头的社员递窝头。递到林远跟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城里师傅长得真俊,脸白,不像村里男人那样晒得跟黑炭似的,眉毛又浓又直,个头也高。他接过窝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不高,但好听,不像村里人说话粗声大嗓。她把窝头递过去之后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的,不像她爹她哥那样粗短,也不像村里后生那样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秦京茹回到石墩子旁边,蹲下来掰着窝头。地头上的妇女们正围着秦母唠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大娘,这个林师傅多大岁数?”秦京茹压低嗓门问。
“听你大爷说,不满二十。人家是轧钢厂的技术员,手艺好着呢——队里那台坏了大半个月的拖拉机,他一上午就修好了。”
旁边的三婶端着碗水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秦母。“不满二十?那跟我家老大差不多大。我家老大还在地里刨食呢,人家都成技术员了。这城里厂子就是不一样,年轻轻的就能独当一面。”她又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这后生模样也周正,你看那张脸,比咱村那些后生强多了。咱村那些后生,一个个晒得跟泥鳅似的。”
“人家不光手艺好。”秦母拿围裙擦着碗,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听秦大爷说打猎钓鱼种菜什么都会。跟他一块来的小孙师傅说他年底就要升四级工了,不满二十岁的四级钳工,全厂找不出第二个。”
“四级工一个月多少钱?”三婶问。
“听说是五十八块。”
“五十八块!”三婶倒吸一口气,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我家那口子在队里挣工分,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钱。五十八块,一个人花,这日子得过得多宽裕。你看他那双手,一看就是修机器的手,巧着呢。”她又往林远那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后生,谁家闺女嫁给他谁享福。”
五婶端了碗也挤过来,蹲在石墩子旁边。“秦嫂子,你家淮茹不是也在轧钢厂吗?女婿跟这林师傅一个车间?”
“一个车间,还住一个院。”秦母把碗摞好,“林师傅说东旭年底考核也报了三级。”
“三级也不错。”五婶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淮茹那孩子有福气,嫁到城里吃商品粮,不用在地里刨食。你看看咱们,太阳晒得跟黑炭似的,一年到头挣那几个工分。淮茹在家带带孩子伺候婆婆,不用风吹日晒,多好。我每回下地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想让我家闺女也嫁到城里去,就是没那门路。”
“各有各的命。”秦母把围裙叠好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城里日子也不容易。淮茹家五口人指着东旭一个人的定量,棒梗上学了,家里又添了一口——又怀上了。她婆婆身体倒是硬朗,但家里人多,开销也大。”
三婶和五婶对视了一眼。五婶叹了口气说那倒是,城里样样要花钱,不像咱们还能在院里种点菜养只鸡。三婶说好歹不用下地,五十八块一个月,苦也苦不到哪去。
秦京茹蹲在旁边掰着窝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林远那边瞟一下。二十不到,四级钳工,一个月五十八块,会修机器,会打猎钓鱼,长得还这么俊。她又看了看地头上蹲着的她爹她哥,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锄头磨出来的老茧,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了年底也分不了几个钱。
她想起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人说起她堂姐。淮茹姐嫁到城里,吃商品粮,不用在地里刨食,村里哪个妇女提起来都眼红。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她姐穿着新衣裳坐上驴车走了。现在她长大了些,看着眼前这个城里来的林师傅,她开始懂了。城里人跟村里人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也得嫁到城里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山头,把整片谷子地染成了金红色。秦大爷直起腰,拿镰刀在鞋底上磕了磕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了——”,声音在田野上传出去老远。社员们陆续从地里走出来,把镰刀往地头的工具架上一搁,三三两两蹲在田埂上喝水歇气。
林远把最后一捆谷个子码好,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镰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刃朝下搁在工具架上。三婶端了碗水走过来,把碗往林远手里一塞。
“林师傅,你这割谷子的手艺真不赖。早上看你头一回摸镰刀,我还担心你把手割了呢。结果你割得比我们都快,谷茬子还整齐。你看我家那口子割的那几行,高的高矮的矮,跟狗啃了似的。”她往旁边指了指她男人割的那几行谷茬,高低不平,有几撮还歪歪扭扭地戳在地里。
“我那是镰刀不快,可不是手艺不行。”那男人蹲在田埂上,拿草帽扇着风,嘴上不服软,“再说了,人家林师傅是技术员,修机器的,手稳。我这是镰刀不趁手。”
五婶在旁边拿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笑着接话:“你镰刀不快,林师傅的镰刀也是新开的刃,都一样。怎么人家割得齐齐整整的,你割得跟狗刨了似的?我看你就是手笨。人家林师傅那双手修机器的时候又稳又准,割谷子的时候又快又利索,你这双手就会刨地。”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社员坐在地头的谷捆上,拿草帽扇着风,手指头点着林远那一整排割得整整齐齐的谷茬,“林师傅你看,你这行谷茬贴着地皮,高矮一致。我爹割了好些年的谷子,都没你割得齐。你真是头一回摸镰刀?我看着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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