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你跟马国栋进山,打了头野猪。我就想问问——山里那个地方,还能不能再出东西?”
林远明白了。李怀德不是让他个人再去打猎,是在评估组织厂里人进山的可行性。保卫科有枪,老马是老兵,既然林远上次能碰到野猪,说明山里不是没有东西。后勤主任管着全厂几千号人的嘴,食堂库存见底,采购渠道又堵死了,他只能往山里的野物上打主意。
“李主任,我实话说——组织人进山打猎,不划算。”林远没绕弯子,“上次能打到那头野猪,纯粹是运气。我跟老马进山之前,也做好了空手回来的准备。山里的野猪不是圈养的,它满山跑,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蹲三天也见不着。一个冬天能撞见几次?大野猪打不打得着另说,小野兔野鸡不够食堂一锅炖的。组织人进山,人力物力投下去,产出没保障。厂里现在生产任务这么紧,抽不出这个人手。”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情。上回林远打到野猪,厂里当新闻传了小半个月,但听的人只记得“有人打到了野猪”,不会去想这背后的概率。他是管后勤的,算账比谁都清楚——组织一次进山,至少得两三个人,来回一整天,子弹消耗了,人耽误了,空手回来的可能性比打到东西大得多。这不比采购副食品,没个准数。
“那就没办法了。”李怀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失望,大概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找林远只是把能想到的路子都筛一遍。
林远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叶沫子浮在面上。他放下缸子,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李主任,要是有门路能弄到肉和粮食,厂里敢不敢收?”
李怀德正要端缸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茶沫子上移到林远脸上。
“什么意思?”
“不是我有门路。”林远先撇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之前去什刹海钓鱼,碰见过一个人,也常在那一片钓。有回聊起来,他提过一嘴,说在河北那边有点关系,能弄到东西。当时我没细问,就听他随口一说。”
“怎么个弄法?”
“具体没问。他就提了那么一嘴,我也没接茬。当时觉得自己又不缺吃的,听过就算了。”林远顿了顿,“不过那人说话挺实在,不像吹牛。他说能弄到东西,应该是有自己的渠道。”
李怀德放下缸子,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还碰得见他吗?”
“不好说。他也不是天天去,碰上了是缘分,碰不上就碰不上。”
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林远看了两秒,又想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透露出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的笑。
“实话跟你说,现在这个光景,哪个厂都在到处找东西。你就算碰见他,他手里那点东西也未必轮得到咱们。不过——”他拿起缸子,把凉茶一口喝干,“下次去钓鱼,要是碰见了,帮我问一句。不拘猪肉羊肉,鸡鸭鱼都行,粮食也要。只要东西没问题,价格好商量。”
“采购手续上——”
“不用操心这个。特殊时期,部里给各厂下过通知,可以灵活采购,不用全走统购统销的指标。只要货到位,手续我这边能办。”李怀德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不过别声张。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远点点头:“明白。下次碰见了帮您问问。碰不上就没办法了。”
“行。碰不上也不怪你,本来也是顺带的事。”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正事,生产和技术培训不能耽误。这件事顺带问问就行,不用专门跑。”
林远起身告辞。
推着自行车出了后楼,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隔几盏才亮一盏,车间那边的流水线还在响,焊机的电流声嗡嗡地穿透围墙,夜班刚开。林远跨上车往院子的方向骑,冷风灌进领口,脑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清醒。
他今天主动抛出那句话,是临时起意,也是顺势而为。鱼塘里的鱼、养殖区里的野兔野鸡,他一直在想怎么出手。鸽市不是长久之计,零散送人也消化不了上千斤的存量。李怀德今天找他,等于把一条现成的出路摆在了桌上——厂里缺肉缺粮,后勤主任亲自在找门路,价格好商量,采购手续正规,还不声张。这是比鸽市安全一百倍的销路。
关键是这个“门路”不能是他自己的。得有个另外的人——存在,但不常出现;能搭上线,但线不能随时接通;货能出去,但经不起细查。只要这个中间人的身份立得住,以后空间里多余的产出就有了出口。不用多,隔一段时间出一批,既能帮厂里解决实际困难,也能把空间里积压的肉和鱼变现。至于李怀德会不会怀疑,现阶段应该不会,只要货是真的,价格合理,他管的是解决厂里的物资问题。整个交易中只要把自己从里面摘出去。后面李怀德想找也找不到他身上。
他骑到四合院门口,推车进了垂花门。阎埠贵又在门廊底下浇他那几盆蔫头耷脑的蒜苗,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嘴唇动了动,大概又想打听厂里什么时候发福利。林远脚步没停,推着车径直进了东厢房。
煤油灯拨亮,炉膛里换了块新煤球,暖气片很快又烫起来。他翻开《内燃机原理》,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配气机构的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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