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这事办得确实利索。从通惠河边那个废弃已久的小院出发,到厂里食堂后厨入库,全程不到两个钟头,四千斤物资全部悄无声息地搬进库房,账目、单据、流程一应俱全。第二天一早,食堂蒸出来的窝头就变了颜色,汤里也多了油花和姜片。工人们吃进嘴里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变了样,嘴稳住了,情绪就稳了,车间的生产节奏也就稳了。
至于这批货的真实来路,李怀德早已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是“市副食公司年底增拨的福利物资”,入库单、调拨单、验收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盖章齐全,手续完备。真想查的人找不到破绽,不想查的人更不会多问——这年头,谁还管粮食从哪儿来?只要有得吃,吃得饱,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林远。”老赵突然出现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表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出来一下。”
林远放下手中的千分尺,擦了擦手,跟着老赵走出车间,来到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冷风从车间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红纸卷了边,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老赵把表格递给他。
“年底考核的报名表。我给你填好了。”
林远接过表格,低头扫了一眼。申报等级:钳工五级,越级报考。申报理由一栏写着:“日常加工七级军工件全部合格,暖气炉项目技术负责人,经车间研究决定同意越级报考。”下方已有车间主任老郭的亲笔签名,并盖上了鲜红的车间公章。
“三级跳五级,越一级。”老赵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双手揣进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语气平静却透着认真,“评审组那边按程序走,问题不大。你平时做的活,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行。”林远点点头。
“别光说‘行’。”老赵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五级的活和三级不是一个概念。三级考的是单个零件的精度和工艺,五级考的是整套装配件——比如滑动轴承座,铜套刮削配合燕尾导轨,多个配合面要一次组装成功,误差不能超过0.02毫米。你能做七级军工件,技术难度对你来说不算难。但考核是考核,评审组的人盯着,易中海也在场。给我把活做利索了,别留尾巴。”
“知道了。”林远轻声应道,目光落在表格上那个鲜红的印章上,眼神沉静如水。“理论也别落下啊。”老赵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五级钳工考试里的理论部分可不简单,尤其是装配尺寸链的分析和工艺计算这两块内容,都是重点难点。你最好抽个空,把那本《钳工工艺学》从头到尾认真翻一遍,至少把关键章节过一过,别等到临考才手忙脚乱。”
林远听了,默默将手中那份刚打印好的表格仔细对折好,动作利落地塞进口袋里,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老赵见他态度认真,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回到了机器轰鸣、油气味弥漫的车间里。
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赵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夸人,该提醒的提醒到位,该严格的一点不含糊。他从三级考五级,别人觉得是坐火箭,老赵只关心他能不能把活做利索。在他师傅眼里,技术才是硬通货,什么名声、级别,都是做出活来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他把表格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申报理由那一栏里,老赵的笔迹工工整整——“暖气炉项目技术负责人”。这几个字比“七级军工件全部合格”的分量更重。七级军工件是手艺,暖气炉项目是技术输出,一机部挂了号的。评审组就算对越级有顾虑,看到这一条也得掂量掂量。
他收起表格往回走。路过军工件区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的工位——贾东旭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同样的报名表。他报的是三级。今年的三级考核,他考过一次了,车间选拔赛的时候没过,全厂比武的时候倒是勉强过了。这回年底考核是今年第二次正式考试。
贾东旭把报名表折起来塞进工具柜里,动作很慢。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紧张,也不是丧气,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后的沉闷。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和林远的目光碰了一下,只碰了一瞬,他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法兰盘毛坯料了。
林远没多看。他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把报名表收进抽屉里。桌子左边摞着一堆技术科转来的图纸,右边那本《内燃机原理》还翻在折角的那一页。他拿起千分尺继续量刚才那批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偏差超标的挑出来退了回去。
下工铃响的时候,小孙从流水线那边跑过来,一边解围裙一边往林远这边探头。
“林师傅,你猜我刚才在食堂听到什么?李副厂长弄回来批粮食——”
“你赶紧去把围裙挂好。”老周在成品区那边喊了一声。
小孙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跑回去了。
林远把工具台上的千分尺和锉刀归置好,跟老赵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车间。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身后工人们的议论声还没散,但话题已经从考核报名又转回了食堂今天中午的白菜汤。
回到四合院,门廊底下阎埠贵又在浇他那几盆蒜苗。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这次没提招工的事,也没打听暖气炉,只是说了句“下班了”,语气比往常更平淡。林远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东厢房。
http://www.xvipxs.net/213_213022/7346932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