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冷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暖气炉的水温还没烧上来,靠近门口的料架上凝了一层薄霜,拿手一摸冰凉刺骨。焊机旁边几个青工跺着脚哈白气,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脖子缩在领子里,有人拿扳手敲了敲冻得梆硬的料架,说这天儿比年前还冷,扳手敲上去的声音都脆得发尖。
小孙在流水线旁边搓着手,棉袄袖子上蹭了块油渍,也不知道是年前蹭的还是今早新蹭的。他嘴里念叨着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过年这几天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猛地一下起这么早,脑子还是懵的,走路都打晃。旁边一个青工笑着说你这年过得,除了吃就是睡,就不怕长胖了。小孙拍了拍肚子说这年头窝头都啃不饱,我上哪儿胖去。
老周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旁边,缸子上磕掉漆的那块跟年前一模一样。缸子里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这个冷冰冰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暖和。他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把缸子从嘴边挪开,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林远,过年上哪儿转了没?”语气跟平时闲聊天气一模一样,问完了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去庙会转了转。”
“庙会?一个人去的?”老周把缸子搁在成品架上,掏出兜里的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特别快。
“跟朋友一块儿。”
老周咂摸出点味儿来,烟卷夹在指间没往嘴边送,眼睛微微眯起来:“朋友?什么朋友?车间的还是外头的?”
“就一个朋友。”林远把千分尺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拿棉纱擦了擦镜片。
老周看他的表情,想看出点什么。林远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老周认识他这么久了了,知道这人越是大事越是不动声色。他把烟卷叼在嘴里,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分,带着几分试探:“女同志?”
“嗯。”林远也没想过隐瞒,应了一声。
老周本来也没觉着能问出个啥。没想到林远不声不响的还真又做了件大事。(老周: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哪个单位的?”
“派出所的。”
“派出所?”老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成品架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我还说你过年都带在家里看书呢,听你师傅说就三十晚上去他家,初一去晃了一下也就不见人影,敢情是有安排了。”
老周拿夹着烟卷的手指点了点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额头上挤出几道褶子,但也没扯着嗓子嚷嚷,音量压得比平时还低些,像是替他保守什么秘密似的,“派出所好,正经单位。人家是民警?”
“嗯。”
“那不错。好好处。”老周把烟卷叼回嘴里,端起缸子晃回成品区去了。走到半道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摇了摇头,那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本事”的意思。
旁边几个青工离得远,没听清老周和林远说了什么,但看老周那表情就知道有好事。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过头来问:“周师傅,林远哥怎么了?你笑什么呢?”
老周摆摆手:“没怎么,干你的活去。流水线上焊机还没热,你还不去调电流?”
小孙缩回流水线那边,拿扳手敲了敲料架,小声跟旁边的青工嘀咕了一句“肯定有好事,周师傅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从来没见他这么乐过”。
旁边的青工说捡了钱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肯定是林远的事。
小孙说林远哥能有什么事,另一个青工拍了小孙一下脑袋说你是不是傻,过年、朋友、偷笑,还能是什么事。小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拉了个长音,被老周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长音吞回去了。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拿划针在毛坯料上画线。他来得比谁都早,棉袄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划针在铁料上稳稳地走,从头拉到尾,一条基准线画得跟用尺子比着一样直。
老周嗓门不大,但车间里机器还没全开,只有焊机嗡嗡的低鸣和远处流水线上几个青工的说笑声,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女同志、派出所、年前——几个词落进老赵耳朵里,他手里的划针没停,但脑袋微微往那边偏了偏,画线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搁下划针,拿起千分尺量了量刚画好的线,读数分毫不差。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拿棉纱擦了擦手,棉纱在指缝间来回搓了好几下,比平时仔细不少。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下巴往旁边的工位偏了一下。
林远走过去,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毛坯料。师徒俩各忙各的,工作台上只有划针划过铁料的细响和千分尺卡紧的轻响。过了片刻,老赵画完一条基准线,搁下划针,拿棉纱擦了擦手,往老周那边瞟了一眼,老周正端着缸子跟小孙说话,没往这边看。
“老周刚才说的什么派出所的女同志?你们认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试探。
“就是我们片区派出所的姚雪同志。”
“听这意思,是有对象了?”老赵把棉纱搁在工具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年前还跟自己说“个人问题不急”的徒弟,现在有了对象,他其实打心眼里高兴。只是他这人就这样,再高兴也不挂在脸上。“咋没听你说过?”
“就这几天的事,才答应呢。先处着看。”
“见没见过她父母?”
“过年去了一趟她家。”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里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她家里人怎么样?”
“挺好的。她爸妈也没为难我,说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情看我们自己。”
“人家家里什么背景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把缸子搁下,拿起划针继续画下一块毛坯料,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划针在铁料上走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从头拉到尾,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拿棉纱擦了擦手。
http://www.xvipxs.net/213_213022/7346940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