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女仆贝尔·梅亚以做事干净利落而闻名,是奥菲利斯特馆女仆中的佼佼者,她的动作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铺床时抖开被单的弧度、擦拭银器时手腕翻转的频率、将餐盘端上桌时步伐的节奏。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像钟表齿轮一样精确。
因此,她肩负着"资深"二字,负责培训新女仆或进行训诫。
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女仆们提起贝尔的名字时,语气里总是混合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有传言说,现任奥菲利斯特馆的女仆长兼总管家艾丽丝正在考虑退休。
那个总是穿着黑白制服、步伐稳健如钟摆的女人,最近的确显得疲惫了许多。
眼角的皱纹比以往更深,整理袖口的动作也比从前慢了半拍。
那么,谁将成为下一任女仆长,自然成为了奥菲利斯特馆所有人的关注焦点。
女仆们私下里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
在洗衣房、在走廊拐角、在深夜的值班室里。
而贝尔·梅亚正是热门人选之一。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资历、能力和口碑都无可挑剔。
"耶妮卡小姐。"
尽管贝尔在奥菲利斯特馆的女仆中已经算是地位显赫,她的制服领口绣着三道金线,意味着仅次于女仆长的等级。
但她依然不分贵贱地工作。
从最脏最累的活开始,清理壁炉里堆积的灰烬、刷洗厨房地板上凝固的油渍。
到低级女仆负责的侍候工作。
为学生们准备晨间洗漱的热水、整理床铺、熨烫制服,她都亲力亲为。
帮助学生整理仪容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按惯例资深女仆很少亲自出马,这种事通常交给那些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女仆。
但贝尔却毫不在意地卷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此时此刻,她站在镜子前,手中握着一把银质的梳子。
耶妮卡坐在梳妆台前,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些凌乱。
那是她在花园里吹风后的结果。
贝尔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将打结的地方轻轻梳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上次去森林时,顺便去了埃德少爷的营地,看到了令人惊讶的景象。"
贝尔的声音平静,像往常一样不带波澜,但梳子的节奏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嗯?啊……是那个小屋吗?"
耶妮卡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膝盖。
"……你怎么知道?"
贝尔停下梳子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耶妮卡听到这话,肩膀猛地一颤,随后扭着发梢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是想把所有不该存在的记忆甩出去。
"路、路过时看到的……"
"原来如此。"
贝尔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理耶妮卡的后发,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总之……他说是自己建的,没想到做得还挺像样,让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才能。"
"是、是吗?"
"因为太好奇了,所以会忍不住想去看看。想知道是谁建的,怎么建的,里面是什么样子。对吧?想这样做很正常吧?"
贝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耶妮卡的反应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嗯……是吧?"
……
"所以我就来了,这很正常……对吧?小屋很好看,埃德。"
我把锯子丢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木屑和灰尘从台面上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像金色的微粒飞舞。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掌上已经磨出了薄茧,指关节处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嗯,最近建的。精灵们没告诉你吗?"
耶妮卡站在小屋门口,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嗝,那个声音又小又快,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发出的动静。
随后她拼命摇了摇头,粉色发丝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它们说了,但只是随口一提……就像'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的感觉。只是稍微提了一下……我平时和精灵们交流也不多。真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吞了下去。
"是吗?那进来看看吧。建得还挺结实的,我自己也挺满意的。"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小屋的入口。
耶妮卡有些拘谨地走了进去,她的步伐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地板,四处打量着。
她的目光扫过原木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纹理、天花板上交叉排列的横梁、角落里预留的壁炉位置,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虽然只是个简陋的原木小屋,墙壁之间的缝隙还填着泥,地板是夯实的泥土,窗户只是一个方形的洞口。
但想到是自己一手建成的,心里不免有些自豪。
那种自豪感不是来自他人的赞美,而是来自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我创造了这个空间,它挡住了风和雨,它是我的。
夜幕降临。
虫鸣声依旧亲切,蟋蟀的"唧唧"声、树蛙的"呱呱"声、远处河流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支森林的交响乐。
月亮缓缓升起,银白色的光洒在原木墙上,将木纹的每一道沟壑都勾勒得清晰可见。
星星也渐渐点缀夜空,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悬挂在树梢上方,猎户座的腰带在远处闪烁。
我用从生活区买来的木制马克杯,泡了贝尔给的草药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薄荷和洋甘菊的混合香气。
耶妮卡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因为热气微微发红,她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那是篝火的余烬,橙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虽然小屋已经建成了,但壁炉还没完工,砖块和黏土还堆在角落里,等待合适的时机安装,所以不能在室内生火。
不然一不小心把辛苦建好的小屋烧了,那可真是欲哭无泪。
用风刃术灭火?别开玩笑了,那只会让火势更大。
所以在内部装修完成之前,还得继续在室外露营。
不过,看着几乎完工的小屋,它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心情十分愉悦,在外露营也显得浪漫起来。
"埃德真厉害。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放弃了。"
"没什么好夸的。"
"不,真的很厉害。"
耶妮卡之前的拘谨不知不觉消失了,她不再紧绷着肩膀,也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宁静的夜晚森林有一种让人平静的神奇力量。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像摇篮曲一样低沉,再加上一杯草药茶,简直完美。
"如果我是埃德,肯定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久后也得搬出奥菲利斯特馆吧?"
"嗯。可能会去德克斯馆。"
西尔维尼亚的三大宿舍:奥菲利斯特馆、罗雷尔馆、德克斯馆。
奥菲利斯特馆是最高级的单人宿舍,配备独立卫浴和壁炉;
罗雷尔馆是中等水平的双人间,设施齐全但不奢华;
德克斯馆则是最简陋的,大部分普通学生都住在那里。
根据费用不同,德克斯馆有4人间、8人间,甚至10人间。
从奥菲利斯特馆的独居生活搬到德克斯馆进行群体生活,适应起来肯定会很困难。
十个人共用一个盥洗室,排队洗澡,半夜有人打呼噜,那种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挑战。
不过,耶妮卡本来也不是出身富裕家庭,她的父母是牧场的普通经营者,家里有四个孩子,她是长女,应该不会太难受。
她小时候和兄弟姐妹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退。
"学费呢?家里能负担吗?"
耶妮卡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篝火上,但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菲布里加借给我了。她说毕业后慢慢还就行。"
菲布里加是克洛伊尔皇室宰相的次女。
那个总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少女,她的眼镜后面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毫不留情。
但对待耶妮卡时,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软化。
耶妮卡毕业后若是拿到学位,将会前途无量。
精灵使在任何国家都是稀缺资源,她会这样投资很正常。
说到底,还是想让她欠个人情。
菲布里加不是慈善家,她是一个精明的投资者,只不过她的投资对象恰好值得信赖。
即便如此,耶妮卡还坚持要去德克斯馆,也是她的倔强性格的体现。
虽然罗雷尔馆的设施更好,有独立的学习室和更大的衣柜。
但她刚惹出那么大的事,没脸靠朋友的关系住进条件更好的宿舍。
那种倔强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拒绝任何可能的"特殊待遇"。
"我欠了很多债。惩戒委员会时大家都那么帮我,连学费都帮我解决了,佩妮亚皇女和洛特尔也伸出了援手。我犯了那么大的错,大家还安慰我……真的,感激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那种重量不是来自词语本身,而是来自她赋予它们的意义。
大多数人并不理解第一幕事件的本质。
耶妮卡之所以惹出那么大的事,正是因为被那份沉重的真心压垮了。
每一封请愿书、每一句"我们相信你"、每一份期待,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背上。
而现在惩戒结束、回到日常,根本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那些石头还在那里,甚至可能变得更重了。
恶性循环还在继续。
"这些债……该怎么还呢?"
"还不了就赖掉呗。"
耶妮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欠债必还,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固有观念吧?借了就一定要还吗?"
"哇……我从没这么想过。"
世界上赖账的方法多的是,赖账的人也不少。
有些人在借钱时就没打算还,有些人用破产来逃避,有些人干脆换个身份消失。
不过耶妮卡根本没想过这么做,她的道德底线像城墙一样厚实,任何"赖账"的念头都会在触及之前被弹开。
"总之,很辛苦吧。宿舍也得搬了。"
"去德克斯馆……虽然设施差了点,但应该会更开心吧。能和好朋友整天待在一起,从早到晚,同一个房间,一起开玩笑,睡前抱着枕头,一起吃夜宵,聊各种话题……对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试图说服自己,但那轻快下面藏着的东西,恐惧、焦虑、不知所措,像水面下的暗流,隐约可辨。
奥菲利斯特馆是单人单间。
在结束疲惫的一天后,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安静地休息。
这对承受着他人好意带来的重担的耶妮卡来说算是难得的安慰。
那里没有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耶妮卡的同学和后辈,没有那些"你真厉害""我好崇拜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
至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时,能暂时卸下肩上的重担。
因此,德克斯馆对耶妮卡来说,实际上是恐惧的根源。
从早到晚的集体生活,十个人的呼吸、十个人的情绪、十个人的期待,对她来说无异于戴着镣铐生活的监狱。
耶妮卡将目光从跳动的篝火中移开,抬头望向天空。
森林的宁静空气与阿肯岛的夜空相得益彰,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钻石般的星星。
初夜的黑暗已被温暖取代,篝火的余温、草药茶的热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松脂香味,一切都让人感到安全和舒适。
她那略显脆弱的样子让人有些不放心,那种脆弱不是身体上的,她的体格很健康。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
"如果想独处,随时可以来我这里。我不会打扰你的。"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对这个女孩,过多的关心反而会适得其反,每一份关心都是一块新的石头。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善意,而是一个不需要她回报任何东西的空间。
"真的?太好了。嘿嘿。"
耶妮卡终于收起了拘谨,露出了久违的傻笑。
那种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挤出来的笑容"。
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对了,埃德。如果你遇到困难,或者一个人应付不来,一定要告诉我。"耶妮卡望着清澈的夜空,轻声说道。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那时候,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颗种子落在泥土里,安静却充满生命力。
草药茶的马克杯已经空了。
耶妮卡整理好披肩和衣服,那件米色的披肩是她母亲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准备离开营地。
"最近奥菲利斯特馆有点不太平。"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女仆长要退休了,所以大家都在议论。最近艾丽丝女仆长压力很大。"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继续说道,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在整理毛发。
"奇怪吧?虽然不常见到艾丽丝,但她看起来很认真开朗……不过,我马上就要搬出奥菲利斯特馆了,所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有点担心。"
耶妮卡说着,又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天真笑容。
那种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像春风一样温暖。
但这一次,它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不安、迷茫、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总之,谢谢你让我参观小屋,埃德。我会常来的。每天都来会不会……嗯……太打扰了?"
"随你便。"
"嘿嘿。今天来找你真是太好了。那明天见……不,下次见。"
我向耶妮卡道别,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随口提到的信息。
女仆长要退休了。
艾丽丝压力很大。
奥菲利斯特馆不太平。
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一样落入我的脑海。
看来,第二学期快到了。
标志着第二幕正式开始的"奥菲利斯特馆占领事件"。
原本只是一些因不公平待遇而积怨的差生们,选了个日子发泄不满的小插曲。
毕竟他们是差生,成绩垫底、魔力测试不及格、经常逃课的那群人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们最多就是砸几个窗户、在墙上涂鸦、或者罢餐抗议。
然而,被洛特尔收买的女仆长加入后,事件的规模迅速扩大……
最终演变成第二幕的主要事件。
艾丽丝会打开大门,让那些差生占领整座宿舍,将奥菲利斯特馆变成一座堡垒。
最终,围绕"贤者之书"的埃尔特商会与学院之间的商战爆发。
那本书将从玻璃柜中被盗走,特里克斯特馆将被卷入漩涡,堪称一切事件的起点。
泰利,你接下来有的忙了。
我向消失在夜色中的耶妮卡挥手,心中为泰利默哀。
那个落第剑圣将在第二幕中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不是来自战场上的敌人,而是来自体制内部的腐败和阴谋。
真的……你会很辛苦的……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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