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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公主的请求

    东方玉珠把三瓶香水锁进梳妆台抽屉之后,没有立刻回到花厅。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那把铜锁发了很久的呆。钥匙串在手腕上,冰凉的,贴着皮肤。那种凉意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心脏。她的心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清醒。她想起母妃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凉意。母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走了。那年她七岁,七岁的孩子不懂得悲伤,只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走进她的房间替她掖被角,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再也没有人会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了。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在皇后面前低头,学会了在太子面前示弱,学会了在三皇子面前装傻。她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的所有技能,唯独没有学会怎么相信一个人。

    张不言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相信的人。不是因为他的本事,不是因为他的香水,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在京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干净。他帮她不在图回报,他送她香水不在图讨好。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寝室,回到花厅。

    张不言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告辞。看到她进来,又站住了。东方玉珠走过去,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桌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张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张不言说公主请讲。

    “下个月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寿诞,我要送一份寿礼。往年都是送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太后娘娘看都不看就让人收起来了。今年我想送一份不一样的。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

    张不言的手指在衣袋里摸到了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太后的寿宴,进皇宫,见太后,见皇后。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是什么?他奉旨进京求雪参,到处找门路,到处碰壁。公主的门路就在眼前,他还在犹豫什么?他说了句“公主容我想想”。东方玉珠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不催他。

    张不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送什么礼物能让太后高兴?金银玉器?太后见多了,不稀罕。绫罗绸缎?宫里堆成山。奇珍异宝?世间再奇的珍宝,在太后眼里也不过是库房里的一件摆设。太后今年六十岁,活了一个甲子,什么没见过?他要送,就要送一件太后没见过的东西。他想起三轮车里那些东西——AD钙奶已经用完了,火腿肠也所剩无几,方便面太随意了。玻璃珠倒是还有,但颗粒太小,不够分量。唐诗三百首已经送给赵正淳了,不好再拿同样的东西送太后。充电宝、电棍、工兵铲、钢锯、手电筒、防狼喷雾,这些东西太后也用不上。

    还剩下一样——他一直没有动过的东西。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是,是另一样——那摞他用手工制作的活字。在青石县的时候,他用木炭和胶泥试着烧过一些活字,想做一套简易的印刷工具,后来因为太忙搁置了。那些活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能用。如果把它们排成一首诗,印在纸上,裱成卷轴,送给太后,也算是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太后没见过活字印刷,更没见过用活字印出来的诗。比起雕版印刷,活字印刷更灵活,可以反复使用,是一种全新的技术。他甚至可以现场给太后演示。

    张不言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又抬起了头。

    “公主,太后娘娘喜欢什么?”

    东方玉珠想了想:“太后喜欢热闹,喜欢新奇,喜欢听人夸她年轻。”

    张不言又问:“太后喜欢诗吗?”

    “喜欢。太后年轻时也是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喜欢唐诗。只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很少看了。”

    张不言把玻璃珠放回衣袋,站了起来说他有主意了,但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东方玉珠问他是什么主意,张不言说了句“暂时保密”,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期待。她不追问了。

    “寿宴下个月十八,宫里规矩多,你提前三天把东西送到我府上,我让人送进宫。”

    张不言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花厅。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送他,穿过前院,走过照壁,来到大门口,打开门,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张不言迈过门槛,走出公主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味。他回头看了一下公主府的大门,朱红色的,铜钉锃亮,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门楣上那块“敕建六公主府”的匾额在夜色中看不清字迹,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龙飞凤舞,御笔亲题。他看了几眼,转过身,走进了巷口的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回头看到的不是一座府邸、一块匾额,而是一条命运的岔路。走对了,是康庄大道;走错了,是万丈深渊。他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公主答应帮他,太后寿宴让他献礼,皇后娘娘也会在场,他离千年雪参又近了一步。

    柳白还在客栈等他,他要赶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珠子在黑暗中发不出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手心里——冰凉的,圆润的,活着的。

    他把珠子攥紧,加快了脚步。

    客栈的灯还亮着。柳白坐在一楼饭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没有动筷子,在等他。看到张不言进来,站起来,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期待。张不言在他对面坐下,把公主的请求一五一十说了——太后寿宴、献礼、进宫。柳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迟疑了半天才问了一句:“靠得住吗?”

    张不言说不知道。他在京城没有熟人,公主愿意帮他,不管靠不靠得住,这是唯一的路。柳白沉默了片刻,把桌上的酒壶推过来,给他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杯。柳白一饮而尽,张不言也一饮而尽。酒是凉的,辣得他直咳嗽。柳白看着他咳嗽,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时的、带着心酸的笑。他们在京城漂了这么久,处处碰壁,处处被人冷脸,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今天终于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感激她。

    张不言咳完了,放下杯子,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放在桌上。珠子在油灯下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柳先生,千年雪参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

    柳白没有说话,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颗珠子,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珠子太亮了,他的手太糙了,怕把珠子摸花了。他说了一句“张先生,我信你”,便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张不言一个人坐在饭堂里,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收好,也上了楼。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寿礼的策划方案。他在现代送过无数快递,从来没有写过策划方案;他在这里考过府试案首,也没有写过八股文。今天他要写一份能让太后高兴、能让皇后看到的寿礼方案。他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纸篓满了倒,倒满了又满。不是写不好,是不知道怎么写。他不知道太后的喜好,不知道太后的忌讳,不知道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公主说了太后喜欢热闹、喜欢新奇、喜欢听人夸她年轻,但“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千丝万缕的细节。他写到了三更天。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但内容改了好几次,已经比第一稿清晰多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衣袋,吹灭灯,躺在床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珠子还在。心就安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件事——太后寿宴,献礼,进宫,见皇后,求雪参。一步一步,一环一环,不能错。错了就什么都完了。他想着想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睡着了。手还攥着那颗珠子,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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