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安的宅子在城东,张不言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房认得他,没有通报,直接领他进了花厅。王世安正坐在灯下看书,身上穿着家常的半旧长衫,没有戴帽子,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那本书翻到一半,用一根竹签夹着。他看到张不言走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张不言几次,每次这个年轻人都是不慌不忙的,无论面对太后还是皇帝,哪怕是在寿宴上献礼,也从未失了方寸。但今晚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衣摆带起来的风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王世安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张不言坐下来,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陈文远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王世安接过去,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深,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看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张不言注意到他放下信纸时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纸角在桌面上磕出了细微的声响:“张闻天……这个人我知道。御史台的人,背后是李林甫。”他停下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李林甫是当朝宰相,门阀出身,门下遍布朝野。你从青石县来,在京城办了这么些事,见了太后、见了皇上、拿了皇后娘娘的雪参,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
张不言没有说话。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谁要害周明远。周明远在青石县当了五年县令,不出头也不出错,没什么值得参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张不言——他来青石县之前,周明远是个被架空的清官,谁也懒得动他;他来之后,周明远的名声一点一点大起来,先是安置了流民,接着修了路、挖了渠、剿了匪,又考了案首当了武林盟主。御史参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张不言。这件事冲着张不言来的,周明远只是那块被敲响的石头。
王世安靠在椅背上:“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打听,但帮你说话的那个人,你也要让他知道你值不值得帮。”他的目光扫过张不言的衣袋,那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信封边沿——是公主府那边的人送来的帖子。自从寿宴之后,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想结交的,有想试探的,有想攀附的。他回绝了大部分,但留下了一封。他沉默了片刻,把信封从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六公主请我过府一叙。”
王世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那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过后的第一道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说:“公主在宫中有些人脉,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可以问问她。”张不言站起来,把信收回衣袋,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花厅。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封信的分量还在他怀里压着,让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却没有慢下来。
回到客栈,柳白还在等他,桌上摆着两碗面已经凉了。柳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问到了?”张不言坐下来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有放下:“参周明远的是御史张闻天,背后是李林甫。”柳白的眉头动了一下。李林甫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这些人。“他们要的不是周明远的命,”张不言放下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是借周明远把我拖下水。”他停了一下,“我的名声越大,他们越要在我还没站稳的时候把我摁下去。”柳白没有接话,只是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面凉了,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张不言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那碗凉透了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回到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珠子冰凉的,圆润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想起周明远坐在青石县衙书房里的样子,想起他端着一碗凉茶说“张先生,你来了,事情就能做了”。他想起周明远站在城门口接他考中案首回来的那天,穿着崭新的官袍,眼眶红红的,握着他的手说“你是青石县的荣耀”。他想起周明远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他出发去京城的前夜,端着一杯黄酒说“张先生,你在外面好好闯,青石县有我替你守着”。
张不言把珠子攥紧,放回衣袋里,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周明远的囚车还在路上,他不能睡得太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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