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哟呵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得响。
林穗来不及想别的,从厨房里跑出去。
虎子正把一个竹筐端进来,放在院子里。
竹筐没打开呢,里面的小鸡,啾啾地叫个不停。
她在家也养了鸡。
有了鸡,每天都有鸡蛋吃。
她先前在家时,还留了一窝鸡蛋,等着母鸡孵小鸡呢!
林穗跑过去,从竹筐顶上往里瞧,黄澄澄的一窝小鸡。
一个挤着一个,蹿动着啾鸣。
“小鸡崽!”她惊喜地叫出声,“这哪儿弄的?”
瘦猴站在她边儿上往里瞧,“我们昨儿歇在甜水村。”
听到这三个字,林穗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瘦猴没察觉,继续说,“那儿有户人家,只有一老一少两个读书人,不会喂鸡,这小鸡孵出来不会养,托人卖。
头儿想着你肯定喜欢,就一笼都买来了。”
林穗彻底定住了。
甜水村的读书人,一老一少。
只有一家。
那就是她的父亲和大哥。
这一窝小鸡,还真就是她自己的小鸡。
她从甜水村出来,跑了那么久。
原来,这么近……
“你打算喂在哪儿?”
她愣在那儿,宋凛忽然开口,把她吓了一跳。
本能地,她觉得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自哪儿,她不想回去。
“哦……就……就后院吧。”
“有草,有虫。”
宋凛没瞧出她不对劲,只说,“成。你们几个,琢磨弄个鸡笼出来,我去雇主那儿交个差。”
“锅里熬了粥,都喝一碗。”
走前,朝林穗交代一句,“药在火上煨着。刚喝了粥,半个时辰之后,再喝一顿药。”
林穗不看他眼睛,“嗯”了一声。
瘦猴和虎子手脚麻利,搬来细竹枝穿插围拢了一片小鸡活动的地方,又用稻草扎了遮风挡雨的鸡笼。
小鸡崽们很快就在后院安了家,就像林穗自己。
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人看顾它们。
比在甜水村好。
起码她自己这么觉得。
虎子端着一盆杂粮和人吃不了的菜叶,撒在小鸡们面前。
林穗忽然想起来蚕的事,“虎子哥,蚕蛾飞出来了,有六七对呢!下了籽。”
虎子一听,喜了,“出来这么多!我听人说病蚕不出蛾,心里还想呢,这要是都没出咋整。”
林穗一块儿把鸡喂了,“我都用桑皮纸接好了,来,给你看。”
两人一块儿来到蚕房,梁下挂着下满籽的桑皮纸,架子上还放着二三十个没出蛾的茧。
虎子看着那些桑皮纸,眼圈都热了,“我以为它们都活不了了,没成想还能有这么多蚕籽留下来。来年,我们能正儿八经地养蚕了。”
“是呢!”林穗也憧憬。
养蚕是熬人的活,但蚕丝价不低,收成好,收入不会低。
“这些茧,我没动,等你回来看看做个啥。”林穗说。
虎子用手摸了摸,白的,黄的,一个一个。
这窝蚕,林穗花的心思不比自己少。
“这也没几个,卖不了啥钱。你看你能做个啥就做个啥吧!”
林穗说出自己的想法,“是没多少,缫丝织布肯定是不行了,可以试着做一把蚕丝扇,也能卖钱。
破口茧……先拉成棉兜,攒着看以后能有什么用。”
这些,倒真是她娘亲教的手艺。
娘亲从前就是靠这个,供了父亲考上秀才。
虎子帮着把桑皮纸收起来,蚕茧用布兜装起来,“行!依你说的来。饼摊上,我去看着。”
于是,林穗去后院找竹条做扇子。
刚围过鸡圈,竹条有很多,但要做成扇子,就要细致些。
她挑了根粗细正好的竹条,又挑了一根做扇柄,将它们放在磨刀石上磨得平整光滑。
拿菜油细细反复擦拭浸润,竹身慢慢透出明润的浅黄。
接着把扇柄顶端小心钻好小孔备用,再将圈扇面的竹条架在灶边文火之上,缓缓烘烤。
竹料受热变软,她借着力道慢慢弯折,一点点鞣成规整的圆轮,待竹条凉透,形状便稳稳固定,不会回弹走形。
不过半个时辰,圆润的扇架便修整妥当,榫头扣合,牢牢接在扇柄孔洞之中。
而火上煮的染料也熬出了浓浓的颜色。
那是前几日进山挖到的茜草根,陶锅添上活水,把草根尽数投入,文火慢熬半个时辰。
用细麻布反复滤干净根渣,只留赤红汤水。
接下来便是煮蚕茧。
灶台添上温水,将完好的蚕茧和破口茧分别包在布袋里,尽数下入锅中,文火慢慢温煮,不敢大火猛烧。
蚕丝外裹丝胶,火候过重,丝便脆断不堪用;火候不足,丝胶凝紧,寻不到丝头。
这事儿必须守在灶边,时不时打开布袋,用竹筷搅动搅动,待茧身变得半透软和,方才熄了柴火。
捞起煮软的蚕茧浸入放温的染料中。
林穗捏着竹筷在茧堆里缓缓翻搅,细细寻觅浮起的丝缕。
不多时,纤细绵长的丝头缠上筷身,她小心收拢几股丝线,合为一束,先在扇柄根部牢牢缠绕数圈固定。
一手轻稳捏住丝线,一手缓缓转动扇柄。
蚕丝轻如云烟,顺着圆框来回铺展丝线,一层横、一层纵,交错叠加,细细填补空隙。
反反复复缠绕大半日,圆框之上铺出一层密实的丝面。
丝光染上茜红,温润鲜亮,泛着柔光。
宋凛回来,便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
白日暑气蒸腾,她坐在廊下动手,微风拂过,万千细丝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验过许多字画,见过许多画中美人,却没有一幅能比拟当下林穗的模样。
他没做声,看了一会儿。
林穗忽而抬手挡唇咳了几声,把这份静好咳碎了大半。
他走过去替她顺背,“药吃了没?”
林穗心一虚,吃药这事儿完全被抛之脑后。
宋凛看她缩脖子的模样,就知道没听话。
“咋这么不听话?”宋凛眉头拧的老紧。
走进厨房把放凉的药又给她煨上。
等药热了,宋凛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喝。
林穗把扇柄递给宋凛,“拿好哦!不能把我的丝拽断了。”她叮嘱。
宋凛一手递药,一手接扇,稳稳捏着,“我不动,你快吃药。”
林穗也不矫情,一碗药,吹一吹,一口气就喝到底。
还极其豪爽地向宋凛亮碗底,那是看他们喝酒,跟他们学的。
宋凛一直蹙着的眉头倏尔松了,“行,咱们穗儿海量!”
扇柄交还给林穗,她又坐下,继续缠绕。
待扇面排布得更匀称,她将丝线收尾,紧紧缠在扇柄隐蔽处打结,剪去多余残丝。
蚕丝扇雏形完成,静待晾干。
剩下的蚕茧和已经开口的破口茧也浸温水淘洗出来,四指绷开,套在鞣弯的纸条上晾干,做成蚕棉兜。
天已经黑下来。
她小心拿着半干的扇子回二楼房间——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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