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郊只有一座慈恩寺,十年前就废了。”萧燕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只剩几间破殿和一座半坍的佛塔。”
“那正好。”上官堂将袖中那只陶瓶又攥紧了一些,“破殿里找东西才不容易被人看见。”
萧燕没有接这个话,但他走在她旁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一直保持着并肩的节奏,直到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他才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她:“明天卯时,西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等你。”
上官堂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朝济生堂的方向走去。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拢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寸一寸往巷口延伸进去。
第二天卯时三刻,洛阳西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秋末的晨雾还没散尽。
上官堂到的时候萧燕已经在了,黑色短氅的肩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站了一会儿了。
他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往西边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五里路,官道退成了一条约莫一尺宽的土埂,两旁长满了干枯的野蓟和艾蒿。
土埂尽头立着一座半坍的佛塔,塔身歪斜,三层以上的部分已经塌没了,底层残存的砖缝里长出了几棵瘦弱的构树。
塔后是一片破败的院落,几间殿宇的屋顶大半陷落,露出乌黑的檩条。
慈恩寺。
匾额横倒在院门外的草丛里,字迹被风雨蚀得只剩了半边,“慈”字只剩下一个“心”字底,“恩”字只剩了上面的“因”。
上官堂跨过倒地的门槛走进院子,地面铺满了碎瓦和落叶,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正殿坍塌的后墙角处。
那里有一排半埋在瓦砾中的石质佛龛,约莫齐腰高,龛内空空如也,佛像早已不知去向。
阿春短笺上写的“地下佛龛,第三排”应该就是这里。
她走到那排佛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佛龛底座的石板与地面之间有道不起眼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开又合上过。
她用银针沿着缝隙划了一圈,石板松动了。
萧燕上前一步帮她把石板向上提起,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约莫两本书的厚度,拿在手里沉沉的。
上官堂将油纸包放在膝上拆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用红绳扎口的信,一张折叠的皮纸地图,还有一枚铜质的小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密”字。
她先拆开那封信。
纸上的字迹是阿春的,比之前在短笺上的字要略微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写的:“小姐,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里,说明我已经不在这座城了。你不用找我。你娘在静慈庵的事情我查了三年,终于摸到了那条通道的入口。侯府密道的图纸附在下面,从慈恩寺地下的暗道可以通到静慈庵地窖的东墙。这件事裴蕴的人不知道,吴十四也不知道。你娘的药是我下的。抱歉。”
最后那句“抱歉”两个字写得用力过重,纸面被笔尖戳穿了一小道裂口。
上官堂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手指捏着信纸边缘的力道没变,但指尖微微泛了白。
阿春给母亲喂了忘忧散。
她亲手把母亲困在了疯癫的壳子里。
她写着“抱歉”,但她在信中没有解释为什么。
上官堂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拿起那张皮纸地图展开来。
地图上画着洛阳西郊地下密道的走向,从慈恩寺这座佛塔底下开始,一路向南延伸大约七八里,途经三处分岔口,终点标在静慈庵地窖的东墙根部。
密道的入口标记在佛塔底层的地砖下面。
萧燕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看信纸的内容,目光落在远处的塔顶上。
上官堂起身走到佛塔残存的底层中央,蹲下身敲了敲地面的砖块。
其中一块砖的回声明显比周围的空,她将那枚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钥匙的形状恰好与砖缝之间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吻合。
她将钥匙插入凹槽轻轻一转,那块地砖无声地向内侧陷落了半寸,露出一个方形的黑洞,向下延伸的石阶隐约可见。
她将地图和信件收好,将油纸包重新系紧揣进怀中。
萧燕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没有问她要不要下去,只是把自己腰间的火折子解下来递给她。
“底下湿气重,火折子不一定够照亮全程。洞口守着,你下去多久我都在上面。”
上官堂接过火折子,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将火折子吹亮,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石阶很窄,每级只有一尺来宽,边角被地下潮气磨得发滑,她走得极稳,指尖轻轻扶着墙壁保持平衡。
走了大约二十几级之后石阶到底了,脚下是一条横向的甬道,比回音长廊矮一些,但修得更规整,两壁用的青砖尺寸均匀,灰浆勾缝细致,一看就是花费了不少工力修筑的。
她沿着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途经第一个分岔口时她没有拐弯,继续顺着主道直行。
地图上说经过三个岔口之后继续走两百步就到了静慈庵地窖的东墙。
她走了约莫两百步的时候,甬道前方的砖墙颜色忽然变深了,从青灰色变成了黄褐色。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面砖墙,墙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甬道墙壁高出一些,像是墙的另一侧有什么热源。
她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圈,在齐胸高的位置摸到一个扁平的铁质拉环。
她用力向下一拽,那面砖墙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整面墙的中间一截向内侧平移了半尺,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的那一头有光。
她凑到缝隙前向内看去——是一间不大的地窖,约莫一丈见方,墙角的炭盆里燃着暗红色的余烬,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
地窖的东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扇虚掩着,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边一张矮榻上。
矮榻上坐着一个人,缩在墙角,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头发花白散乱,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上官堂的手指握住了那面砖墙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那道缝隙前站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的火苗在无声中跳了又跳。
她没有推开那面墙走进去,只是隔着那道窄缝望着矮榻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望着那头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旧袄肩头绣着的一小朵忍冬花,忍冬花的花瓣已经磨得看不出轮廓了。
她将砖墙慢慢推回原位,退回了甬道中。
她在黑暗中贴着墙壁缓缓坐下来,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火折子搁在膝边,光焰一点点矮下去,快要熄灭了。
她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掌心,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指缝之间。
然后她重新站了起来,将火折子吹熄了,在完全的黑暗中凭记忆沿着来路往回走。
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像十年前从那个山涧里爬出来时一模一样。
她回到佛塔底层的时候,日光从塔顶坍塌的缺口处直直地照下来,将她从头到脚拢在一片暖白的光里。
她眯了眯眼,把袖口的碎发拢到耳后,面上一层薄薄的水痕已经被风干了,只有眼角边缘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萧燕站在洞口旁边,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荒野,听见她上来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被地下的潮气浸湿了一块的衣料上,然后将自己那件黑色短氅解下来递了过去。
“地下凉。”他说。
上官堂接过短氅披在肩上。
宽大的氅衣把她整个人裹了一圈,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
她将衣领拢了拢,把半张脸缩进了领口的暗影里。
“密道通到她那里。”上官堂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语速平平稳稳,“通道是完整的,入口在这里。以后可以从这边进出。”
萧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是谁。
他弯腰将佛塔底层的砖块重新合拢,把钥匙从凹槽中拔出来还给上官堂,然后站起身拍掉了膝上的灰。
“慈恩寺的案子……你打算怎么收?”他问。
上官堂将短氅的带子在胸前系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日光把她眼底那层薄红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花会的案子上报的时候,凶手报成孙小兰的妹妹?”她问。
“不能报她。她没有动手,那把刀上也没有她的血。证据只有她自己那份口供,没有物证。”萧燕的声音毫无波澜,“报了就是大理寺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孙小兰拉机关曝光尸体的行为有一份口供,足够定罪了,量刑比杀人的罪名轻三成。”
上官堂垂下眼。
她知道萧燕在做的事——他把案子的结局掰成了两条线,一条按证据走、给大理寺结案存档,另一条按真相走、留在她的铁匣里。
孙小兰会认下拉机关的事,在狱中服刑几年,但她妹妹手里那条人命不会被记在任何一张纸上。
萧燕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把那条线洗干净了,虽然从头到尾没有说出来。
“萧大人,”上官堂将短氅裹紧了一些,声音从领口底下透出来,闷闷的,“您会一直是这样的么?”
萧燕已经转过身往院门方向走了,听见这个问题他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什么样?”
“替别人把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藏好。”
萧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往西边荒野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继续朝官道的方向走了。
上官堂跟在他身后,黑色短氅的下摆扫过草丛里的碎瓦和落叶,沙沙地响。
两人沿着那条长满野蓟和艾蒿的土埂走了大约一里地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秋末的原野上此起彼伏。
后来是萧燕先开口的。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晚回去把那张密道地图多抄一份收好。原件放我那里也行。”
上官堂从短氅领口里抬起头来看他的背影。
日光把他的肩背照得暖融融的,黑色短氅的料子磨旧了,肩头有一处细细的线头翘起来在风里晃。
她看了那个线头片刻,将目光移开落回自己脚前的路上。
“好,”她说,“明天给您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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