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那次在诊所“惊鸿一瞥”了老人胸腔内的阴影后，卡洛恩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了母亲莉亚。每天天刚亮，他就眼巴巴地蹲在门口，等着莉亚收拾好诊疗箱，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去诊所。
他这么积极，当然有两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理由一：关于那个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
那次的“透视”体验，对卡洛恩来说，不亚于在黑暗中突然摸到了一个疑似“金手指开关”的东西。虽然只亮了一瞬就灭了，还差点闪瞎他的“认知眼”，但这足以让他心痒难耐。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这真是个隐藏天赋呢？万一能稳定掌握，岂不是等于是个行走的X光+B超+CT扫描仪？在这个缺医少药、诊断全靠“感觉”和“经验”的异世界，这玩意儿简直就是BUG级的神技啊！
理由二：关于学习环境的残酷对比。
这个理由就现实多了，也充分体现了卡洛恩的“生存智慧”。
一边是父亲科尔那个锻造厂：噪音污染爆表（长期呆着估计得早聋）、空气污染致死量（PM250起步）、高温炙烤（免费桑拿）、物理危险无处不在（流弹般的火星、沉重的钢坯、失控的绞盘）、卫生条件惨不忍睹（汗臭、油污、可疑液体混合型“芬芳”）。在那儿“学习”！？怕是知识没进脑子，工伤就先进病历了。
另一边是母亲莉亚的诊所：虽然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弥漫着阳光、草药和莉亚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病人虽然也会痛苦**，但总体氛围是平和、有序甚至带点治愈感的。在这里，他可以安静地看书，听莉亚讲解，观察治疗过程，最多被个别病人的惨状吓一跳，但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脑子没被驴踢过，或者有严重的抖M倾向，是个人都知道该选哪里“进修”。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卡洛恩在诊所开始了他的“人肉开关测试计划”。
病人A，一个摔断胳膊的农夫。卡洛恩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心里默念：“启动！洞察之眼！给我看骨头！看骨折线！看有没有碎片移位！”
结果：眼前除了农夫痛苦扭曲的脸和变形的手臂，啥也没有。集中精力到差点缺氧，换来的只有一阵头晕眼花。
病人B，一个腹痛不止的妇人。卡洛恩再次上线，死死盯住妇人的腹部，试图“感知”内部情况。“阑尾？胆囊？肠胃？还是单纯的岔气？系统！给点提示啊喂！”
结果：视觉一切正常，只“看”到妇人额头的冷汗和紧捂肚子的手。过度专注导致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把自己搞吐了。
病人C，一个发烧咳嗽的孩子。卡洛恩不死心，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孩子胸口。“肺部阴影！炎症区域！病原体聚集地！显现吧！”
结果：孩子被他狰狞的“凝视”吓得哇哇大哭，莉亚连忙把他拉开。而卡洛恩自己，因为精神过度集中和紧张，眼前一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尼玛……这破‘洞察之眼’是薛定谔家的猫吗？时有时无，还特么附带‘精神力反噬’debuff？”
卡洛恩瘫在诊所的角落里，感觉身体被掏空，内心充满了对不靠谱金手指的怨念。
“难道需要特定触发条件？情绪激动？生命危险？还是……对特定病症的强烈探究欲？”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用他残存的、属于“李侠”的分析思维进行复盘——“上次是看到妈妈无能为力，急切地想‘看清楚’……还是强烈的‘想要解决问题’的意愿？”
于是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再像饿狼扑食一样盯着每个病人，而是尝试在莉亚治疗时，去真正地“感受”病人的痛苦，去理解莉亚治疗中的难点，然后在那个“想要看清楚、想要帮上忙”的念头最纯粹、最强烈的瞬间，再尝试调动那种模糊的感知。
这很难。他得先把自己从“冷静观察的分析者”角色里拽出来，代入“关心病患的共情者”，这对一个骨子里还带着前世思维习惯的穿越者来说，有点精神分裂。但为了破解这个谜题，他愿意试试。
于是，卡洛恩的“诊所学霸”生涯正式开启。莉亚对此自然是万分欣喜。儿子不仅对魔法感兴趣，还这么“黏”自己，哪个母亲不开心？她教得越发用心。
所以在每天诊所不忙的时候，或者晚上回家后，就成了莉亚的“魔法小课堂”时间。卡洛恩也终于暂时放下了对“洞察之眼”的执着测试，开始正儿八经地跟莉亚学习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
然后，灾难在更高的层面再次上重演了。
莉亚拿出她手抄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魔法理论书，郑重其事地开始讲解：
“魔法的力量，源于我们与世界中无处不在的‘魔素’的共鸣。‘魔素’如同空气，我们生于其中，但只有拥有‘感应力’的灵魂，才能捕捉到它的流动……”
卡洛恩内心OS：“‘魔素’？魔力粒子？能量场？基本假设是存在一种弥漫性的、可被精神干涉的能量介质。那么它的密度梯度如何？分布是否均匀？与地磁场、生命场有无关联？‘感应力’具体指什么？灵魂波长？精神频率？还是某种特殊的生物电结构？”
“施展魔法，第一步是‘冥想’。”莉亚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
“让心静下来，像平静的湖面，然后去感知体内‘魔力回路’的微弱流动，并尝试引导它……”
“不同的魔法，需要在心中构建不同的‘术式模型’。”莉亚翻着书，指着一幅复杂的、由线条和符号构成的图案：
“比如基础的光愈术，它的模型核心是‘接纳’与‘分享’，形状要圆融流畅，象征着光的温暖与包容……”
他忍不住举手（保留了课堂习惯）提问：“妈妈，这个‘圆融流畅’具体是多圆？曲率半径有要求吗？模型构建在脑海里，是想象出一个三维立体图，还是二维平面图？它的‘稳定性’怎么判断？万一想象的时候走神了，模型画歪了，会怎么样？魔法失败？还是像爸爸说的……炸了？”
莉亚：“……？”
她看着儿子充满“学术探究”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书上那简陋的示意图，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当年在学院，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啊！大家也都是这么学的啊！什么叫“曲率半径”？“三维立体”是什么东西？模型……不就是“感觉”对了就行吗？
“这个……小卡洛恩，”莉亚努力保持着温柔耐心的笑容，但嘴角有点僵硬，“模型是‘感觉’出来的。你静下心，想着‘光’、‘温暖’、‘愈合’，然后自然而然地，它就会在你心里形成大概的样子。多练习，感觉就准了。”
卡洛恩：“……又是‘感觉’！你们异世界教学大纲里除了‘感觉’俩字就没别的词了吗？！这教育体系也太随缘了吧？！难怪老爹当年学控火能炸炉！这完全是把学生扔进游泳池让他们自己‘感觉’怎么游泳啊！淹死天赋差的，活下来的全凭运气和玄学是吧？！”
虽然理论课上得鸡同鸭讲、双方都身心俱疲，但卡洛恩凭借前世学霸的底子和强大的死记硬背能力（暂时无法理解，先记下来再说），加上莉亚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他的魔法理论知识储备，还是像吹气球一样胀了起来。至少，他记住了大量魔法术语、常见术式模型的名字和大概效果、以及一些基础的魔力操控注意事项，尽管这些“注意事项”在卡洛恩看来全是：
“靠感觉但别出错，错了会炸！”
如果说魔法理论的学习是磕磕绊绊，那在“读书写字”这件事上，卡洛恩的表现，则让莉亚惊为天人，直接怀疑儿子是不是被某个文学之神附体了。
异世界的通用文字是一种拼音文字，有些像拉丁字母的变体，语法相对直白。对卡洛恩来说，学习一门新的表音文字，比让他理解玄学的魔法理论容易多了。更重要的是，他灵魂里融合的“李侠”碎片，拥有强大的语言逻辑分析能力和学习惯性。
莉亚原本计划用一年时间，慢慢教会卡洛恩基础的读写。但她很快发现，儿子的学习速度快得吓人。
字母和发音，示范两遍就能记住。简单的单词和句子，几乎过目不忘。基础的语法规则，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一些连莉亚都需要思考一下的细节问题。
不到三个月，卡洛恩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朗读莉亚诊所里那些用来给病人打发时间的、带有插图的简易宗教故事册了。
不到半年，他已经能抱着那本厚厚的、被许多家庭当作传家宝的《圣辉神圣之书》，读得津津有味。当然，在卡洛恩眼里，这玩意儿与其说是神圣的教会经典，不如是一本充满奇幻色彩的寓言故事集和神迹记载档案，文笔还行，故事性不错，但逻辑硬伤和宗教说教意味浓厚，他纯当小说看，顺便收集这个世界的历史文化背景资料。
“嗯，‘光辉之主八日创世’……宇宙大爆炸的宗教表述版本？”
“嗯？‘八天’？哦……比上帝老哥多花一天创造了‘魔素’！”
“‘圣者以光芒驱散瘟疫’……大规模强效光魔法灭菌的古代记录？”
“‘恶魔的低语诱人堕落’……精神污染或认知危害现象？”
卡洛恩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进行着跨越位面的“文献翻译”和“考据”，倒也自得其乐。
莉亚手头还有五本她当年从学院带出来的、自己手抄的魔法理论笔记和基础典籍。这些书可比《圣辉神圣之书》艰深多了，充满了专业术语和抽象描述。莉亚本来打算等卡洛恩再大些、基础更牢了再给他看。
但卡洛恩的“书籍饥渴症”很快就发作了。诊所里那点浅显的故事书和宗教读物，压根喂不饱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他开始对莉亚柜子里那几本看起来更“高级”的旧书探头探脑。
莉亚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小心翼翼地把书拿给他，叮嘱他一定要爱惜，看不懂没关系，不要强求。
然后她就看到，八岁的儿子捧着那本《基础魔力感应与引导概要》，眉头紧锁，神情专注，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时不时还拿起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写写画画，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比如画能量流动示意图、列逻辑关系表）去解析那些晦涩的内容。
几个月后，当莉亚试探着问卡洛恩能不能看懂其中关于“魔力回路的初步冥想与感知”这一章时，卡洛恩合上书，略微回忆了一下，竟然能把那一章的主要观点、练习步骤和注意事项，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个七七八八，虽然其中夹杂了大量“这个说法不严谨”、“那个步骤缺少量化标准”的吐槽，但核心内容竟然没理解错！
莉亚惊呆了。她当年在学院，也算天赋不错的学生，但理解这些内容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而卡洛恩，一个刚刚系统学习魔法理论不到一年的孩子，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小卡洛恩……你……”莉亚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惊喜，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这样的天赋，在灰铁镇是埋没，但如果离开……外面世界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卡洛恩没注意到母亲的复杂情绪，他正处于一种“知识输入不足”的焦虑中。那五本手抄书，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能榨取的信息基本榨干了，剩下的全是无法验证的玄学理论和让他抓狂的模糊描述。
他需要更多、更深入、更系统的知识！他需要真正的魔导书！那种记载了成型魔法、高级理论、可能还有能量运行详细图解的专业书籍！
“妈妈”卡洛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莉亚，提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请求，“家里的书我都看完了……我们能去买几本新的魔导书吗？我想学更厉害的治疗魔法，想看懂更复杂的理论！”
莉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买……买……魔导书？”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看着儿子充满渴望和信赖的眼神，那眼神清澈明亮，不染尘埃，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某些角落的冰冷与昂贵。
“魔导书啊……”莉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个……很贵的。而且，不一定能买到。”
“很贵吗？”卡洛恩对这个世界的货币购买力还没太直观的概念，“爸爸和妈妈工作那么辛苦，我们省一点，攒一攒呢？或者，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旧的书？”
莉亚沉默了许久，久到卡洛恩都感觉有些不安了。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努力对卡洛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妈妈……想办法。给妈妈一点时间，好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洛恩发现母亲有些心事重重。她时常对着那个装家庭积蓄的小木箱发呆，有时会无意识地叹气，在诊所给人治疗时，偶尔也会走神。
卡洛恩隐隐觉得，买书这件事，恐怕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二】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莉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带卡洛恩去诊所。她换上了一件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的亚麻长裙，这是她除了节日之外很少穿的“好衣服”。她仔细地梳好那头柔顺的银发，甚至还戴上了一枚样式朴素、颜色黯淡的银制胸针。
然后，她打开了装钱的小木箱，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取出几个铜币作为诊所的零钱，而是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大把银币，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那银币的数量，让偷偷观察的卡洛恩暗暗咋舌。
“走吧，小卡洛恩。”
莉亚牵起他的手，声音平静，但卡洛恩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妈带你去教会买书。”
“哇！妈妈万岁！”
卡洛恩兴奋得叫了起来，但很快又感到疑惑：“买书为什么要去教会？城里没有书店吗？”
他跟着莉亚，穿过灰铁镇嘈杂的街道，走向位于城市西侧地势较高处的圣辉教会。那是一座由灰白色石头砌成的建筑，不算宏伟，但比起周围的民居，显得规整、肃穆，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息。尖顶上的光辉之主圣徽，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走进教会院子，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旧木头的味道。几个穿着灰色或褐色教士袍的人匆匆走过，看到莉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有的漠然移开，有的则微微皱眉，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或鄙夷，没有任何人打招呼。
莉亚仿佛有意避开这些目光，她微微低着头，牵着卡洛恩，径直走向教堂侧面的一间办公室。门敞开着，一个穿着黑色带银边教士袍、身材微胖、脸颊松弛的神父，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皮账簿。
莉亚在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声音恭敬而轻柔：
“霍恩神父日安，抱歉打扰您了。”
霍恩神父抬起眼皮，瞥了莉亚一眼，又慢吞吞地垂下眼皮继续看账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应答，算是听到了。
气氛有些凝滞。卡洛恩感到母亲牵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霍恩神父，”莉亚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谦卑：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孩子想学习魔法，家里的书看完了，教会这里……或许能有途径，买到一本基础的魔导书？”
霍恩神父这次终于放下了账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鄙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莉亚，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卡洛恩。
“哦？要买——魔导书？”
神父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戏谑：
“莉亚‘女士’，我记得，你开的那个……嗯，‘诊所’，用的也是神圣光魔法吧？怎么，自己那点从学院带出来的、不三不四的野路子，不够用了？还是觉得，从教会流出去的东西，更好用？”
这话尖刻无比，直接戳向莉亚的出身和现状。卡洛恩心头火“噌”地就冒上来了，他猛地抬头，瞪向那个一脸倨傲的神父。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跟他妈妈说话？！
莉亚却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那勉强而卑微的笑容：
“神父您说笑了。孩子想学，做母亲的，总想给他最好的机会。当年的事……是我年轻不懂事。还请您，看在光辉之主仁慈的份上，帮帮忙。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不会少。”
“光辉之主的仁慈，可不是给那些背离正道、自甘堕落之人的。”
霍恩神父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善：
“你在镇上搞那个诊所，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收买那些无知贱民的心，坏了教会的规矩，抢了教堂神殿的病人，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倒有脸来求教会的资源？”
“我没有……”
莉亚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
神父打断她，提高了音量：
“那你用的神圣光魔法，不是从学院偷学来的东西？”
“你一个被剥夺了姓氏、被家族驱逐、被教会除名的叛教者，有什么资格再用圣辉之主赐予的圣光招摇撞骗？嗯？！”
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匕首，狠狠扎在莉亚心上。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滚落。
牵着卡洛恩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卡洛恩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你个混蛋！你竟敢这么侮辱妈妈！妈妈用魔法救人，减轻病人的痛苦，收费低廉，甚至经常免费治疗穷人，这有什么错？！教会神殿收费高昂，态度傲慢，才是真的草菅人命！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他挣开莉亚的手就要冲上去跟这个神父理论，哪怕他只有八岁，哪怕对方是个大人！他无法接受此人如此侮辱母亲！
“卡洛恩！”
莉亚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猛地将他拽回身边，死死抱住。
“别动！听话！”
卡洛恩在母亲怀里挣扎，抬头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眶和眼里深深的哀恳与痛苦，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却让另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情绪弥漫开来——那是无力，是愤怒，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某种名为“权势”和“规则”的东西，可以如何轻易地践踏一个人的尊严。
霍恩神父冷眼看着这一幕母子拉扯，脸上露出那种上位者将下位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意。他似乎终于享受够了莉亚的难堪，慢悠悠地拉开桌子抽屉，拿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厚重、封面是暗蓝色硬皮的书。
那本书的侧面，居然扣着一个黄铜制成的、带有简易锁扣的金属书夹，把书页牢牢锁住，只能看到封面和封底。
卡洛恩一愣。书为什么要锁起来？怕人偷看？还是……
霍恩神父“啪”一声把那本锁着的书扔在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喏，《圣光系魔法基础理论与初阶应用》，教会下属‘启迪学院’用的标准启蒙教材。正本！有圣辉教廷‘智慧之厅’的认证徽记。”
他敲了敲封面上一个烫金的复杂印章。
然后，他竖起一根胖胖的手指，在莉亚和卡洛恩面前晃了晃，报出一个数字：
“五十银币。”
“夺少？！”
卡洛恩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银币？！
父亲科尔在又脏又累又危险的锻造厂干一个月，拼死拼活，才挣二十银币！母亲莉亚开诊所，劳心劳力，一个月也就十二三个银币的收入！家里吃喝用度、人情往来、缴纳税金……一个月能存下七八个银币就不错了！母亲说过，省吃俭用一年，最多也就能存下一个小金币（约一百银币）！
这一本破书，就敢要五十银币？！抵得上家里小半年的积蓄？！这还只是“启蒙教材”？！
卡洛恩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比在锻造厂更猛烈的冲击。锻造厂是血汗压榨，而这……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知识抢劫！
霍恩神父对卡洛恩的反应很满意，他讪笑一声，俯下身子：
“嫌贵？小子，这可是蕴含了智慧与力量的魔导书！不是你们家里那些哄小孩的故事册！五十银币，还是看在你母亲‘曾经’也算和教会有过一点渊源的份上，给的‘友情价’。外面黑市上，这种有认证的正式魔导书，价格翻个倍都不一定买得到！没钱？没钱就好好在泥巴地里玩你们的，学什么魔法？圣辉之主的恩赐也是你们这种贱民随便碰的？”
莉亚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晕倒。她看着那本锁着的、标价五十银币的书，又摸了摸自己包里那沉甸甸、却显然远远不够的一小包银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是她这半个月，咬牙拿出了家里一大半的流动积蓄，又悄悄典当了一件自己唯一的、母亲留下的银饰，才凑出来的三十多枚银币。她原本抱着侥幸，也许，也许教会的人会念点旧情，或者书没那么贵……
原来，是她太天真了。
不，是她早就该明白，从她被剥夺姓氏、赶出教会和家族的那一刻起，那条向上攀登、获取知识的“正路”，对她和她的孩子，就已经关上了大门。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的也是明码标价、高不可攀的狰狞獠牙。
“对……对不起，霍恩神父。”
莉亚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是我冒昧了……我们，买不起。”
她不再看那本书，也不再看神父嘲讽的脸，只是紧紧地、紧紧地牵着卡洛恩，转过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迈动脚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石头建筑。
直到走出教会很远，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莉亚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她指缝中漏出。那不仅仅是买书失败的失望，更是长久以来承受的屈辱、不公、以及对自己无法给孩子更好未来的痛恨，在此刻的彻底爆发。
卡洛恩站在母亲身边，仰头看着母亲哭得颤抖的背影，方才在教会里燃烧的怒火，已经渐渐熄灭，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从未有过的清醒认知。
“妈妈……”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莉亚的衣角，声音有些沙哑，“那个神父……为什么那么说你？你以前……认识他？你和教会，到底……”
莉亚的哭声渐渐止住，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转过身，眼睛又红又肿。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难言，有悲伤，有歉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然。有些事，或许不该再继续瞒着了。
“卡洛恩，”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很平静：
“妈妈以前的名字，不叫莉亚。妈妈的全名，是‘尼日塔里·圣辉·莉亚’。”
卡洛恩怔住了，“尼日塔里”……听起来像是个姓氏？还有“圣辉”？
“尼日塔里，是妈妈家族的姓氏。‘圣辉’，是妈妈在进入圣辉教廷直属的‘光芒学院’学习时，被授予的中间名，象征着教廷的认可和祝福。”
莉亚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很久以前，“妈妈曾经，是‘光芒学院’那一届里，光魔法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
卡洛恩瞪大了眼睛。他猜到母亲可能有些来历，但没想到……
“可是，”莉亚的笑容变得苦涩，“妈妈看不惯。看不惯学院和教会里，那些贵族子弟的奢靡和对平民的轻蔑。更看不惯，教会下属的诊疗所，利用光魔法治疗收取高昂费用，很多穷人生了病，只能硬扛，或者求医无门，慢慢等死。”
“妈妈就……偷偷地，用课余时间，用自己的魔力，去给那些穷人治病，分文不取。我觉得，光魔法是带来温暖和希望的力量，不该成为敛财和划分穷富的工具。”
“后来，事情被发现了。学院震怒，认为我破坏了‘规矩’，亵渎了魔法的‘神圣’与‘高贵’。他们剥夺了我的中间名‘圣辉’，将我开除出学院，也就是赶出了教会。”
莉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消息传回家族，我的父母……他们认为我玷污了家族名誉，让他们在教会和贵族圈子里蒙羞。他们……公开声明，将我逐出家族，褫夺了我的姓氏‘尼日塔里’。”
“所以，‘尼日塔里·圣辉·莉亚’这个名字，就只剩下了‘莉亚’。我一个人，带着几本手抄的书和一点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首都，到处流浪，最后来到了商业联邦的边境，这个只要交钱就能行医、没人太追究过往的小城，开了间诊所，活了下来。”
“这里的教会神父，知道我的过去。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不服管束、自甘堕落、还敢用‘偷学’来的魔法和教会‘抢生意’的叛教者、异类。他们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今天这位霍恩神父，不过是表现得最露骨的一个罢了。”
莉亚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儿子，眼神温柔而悲伤：“对不起，卡洛恩。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出身，还连累你，被人看不起，连想买本书都……”
“不！”
卡洛恩猛地打断母亲，他用力摇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母亲对教会熟悉又有熟人。为什么神父如此羞辱她。为什么一本破书敢卖五十银币。为什么母亲一直对过去讳莫如深。
这不是简单的“贵”或“态度差”。
这是阶级！这是垄断！这是压迫！
用出身和过去定义一个人的价值。用知识和力量筑起高墙，标上平民无法承受的价格。用规矩和权力，肆意践踏不愿同流合污者的尊严和梦想。
母亲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她只是不愿意把救死扶伤的魔法变成权贵的敛财工具。就因为这，她就被打为“异类”，被剥夺一切，被驱逐，被羞辱。
而那个肥头大耳、满口仁义道德的神父，那些高高在上的教会和贵族，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力量，垄断了上升的通道，然后坐在由平民血汗堆砌的高台上，一边享受供奉，一边嘲讽下面的人为何不努力攀登。
当在历史书上看见的阶级压迫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阶级压迫是无孔不入、随时能把人吞噬的可怕力量。卡洛恩的灵魂在颤抖，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明悟，和随之燃起的、熊熊的怒火与决心。
前世，他从书本和网络上了解过阶级、剥削、压迫这些词，但那是隔着一层的概念。但此刻，它们化作了神父刻薄的嘴脸、锁住的书本、五十银币的天价、母亲苍白的脸色和卑微的陪笑、以及那绝望的“买不起”三个字。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如心痛……
他看着母亲通红的、盛满悲伤与歉疚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为穿越、因为好奇、因为想掌握力量过好日子的初衷，正在悄然改变。
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母亲，让她再也不用对任何人低头陪笑，强到能撕开那知识垄断的铁幕，强到能打破那套践踏人的规则，强到……让像母亲这样的人，能凭自己的善良和本事，堂堂正正地活着，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羞辱。
他要改变。改变这不公的现状，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残酷现实和炽热愤怒共同淬炼过的种子，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卡洛恩八岁的心灵土壤之中。它不再是模糊的野心，而是清晰的目标；不再是天真的幻想，而是背负着母亲泪水与屈辱的沉重誓言。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母亲眼角又溢出的泪花，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坚定平稳的声音说：
“妈妈，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书，我们不买了。他们的书，不要也罢。”
“但是，知识，我一定会学到。魔法，我一定会掌握。用我自己的方式。”
“而且，总有一天……”
卡洛恩没有说完后半句。但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翠绿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连莉亚都感到陌生和震撼的火焰——那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切身领教了此世最赤裸的恶意与不公后，所迸发出的、冰冷而决绝的反抗意志。
莉亚怔怔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生养的孩子。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不像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但莫名的，她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和屈辱，竟被这眼神里的火焰，微微驱散了一些，暖了一些。
她将卡洛恩紧紧搂进怀里，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苦涩。
“妈妈相信你！”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哽咽，但却有了力量。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出小巷，走向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爱与温暖的家。身后的圣辉教会，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宛如一道冰冷而坚固的高墙。
但卡洛恩知道，这堵墙，他迟早要翻过去。不，或许，不止是翻过去！而是……砸碎它！
属于卡洛恩·烬痕的冒险，或者说，属于他的征途，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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