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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风波之后

    哼。

    舒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声音短促而锋利,像是刀刃划过冰面。她没有再看杨宁一眼,也没有再看棠儿一眼,只是将手中的绢帕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走。她走路的姿态依旧是端庄的,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几乎不动。守在门口的丫鬟见她出来,赶紧打起棉帘子,她微微低头穿过,帘子落下的瞬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杨宁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啃完的油饼,油饼已经凉了,边缘的酥脆变成了硬邦邦的韧劲。他低头看了看饼,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晃动的棉帘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闹剧。正宫娘娘摔杯子骂人,侧福晋差点被砸,他一个冒牌王爷坐在中间劝架——这要是写成小说发到起点上,读者肯定在评论区骂他怂。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确实怂。舒兰那双眼睛实在太厉害了,看她一眼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把油饼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转头看向棠儿。

    棠儿还坐在绣墩上,刚才被茶盏擦肩而过的惊吓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她今天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袍子的颜色是那种淡淡的青灰,像是春天刚发芽的柳条,衬得她皮肤格外的白。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那毛茸茸的皮毛蓬蓬松松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杨宁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刚才好心给舒兰卷了个煎饼,结果不但被骂了一嗓子“滚”,还差点被一个茶盏砸到脸上。说到底,她也没做错什么——有错的应该是前身那个养小贱种的渣男,不是她。

    不过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安慰她。他满脑子都是舒兰刚才那句话——“你在这养了个小贱种”。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小贱种是谁?住在哪?前身把人藏在哪里了?他翻遍了那本札记,上面除了舒兰和棠儿之外没有提到第三个女人。前身是把这件事藏得太好,还是觉得这种事不值得记在札记上?

    杨宁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烂摊子。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已经凉了的饺子,在醋碟里胡乱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王爷,这儿太冷了,什么时候回京城?”

    棠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软软糯糯的,带着刚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杨宁抬起头,发现她正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大概是怕自己刚被舒兰骂完,王爷也会给她脸色看。

    杨宁嚼着饺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京城?对,他在那本札记上看到过,这座盛京老宅只是旧邸,他们家正儿八经的府邸在北京,也就是现在的京师。从舒兰和德贵的话里也能推断出来,他们是从京城回盛京来的,似乎是回来打猎还是祭祖。既然京城有王府,那迟早是要回去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进了京城,就有机会看到康熙皇帝了。

    想到这里,杨宁的眼神亮了。康熙——这两个字对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一点中国历史的人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千古一帝,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他在现代写小说的时候查过无数关于康熙的资料,知道这位皇帝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在位六十一年。但是现在具体是哪一年,他还没有搞清楚。札记上写的是“康熙某年”,具体某年他没记住。如果现在是康熙早期,那康熙还是个少年天子;如果是中期,那康熙正当盛年;如果是晚期……那九龙夺嫡的好戏可就快开场了。

    杨宁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康熙皇帝啊,那可是活生生的康熙皇帝,不是什么电视剧里的演员,不是什么史书上的画像,是真真实实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而且自己现在是个王爷——王爷见皇帝,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太和殿上,康熙坐在龙椅上,两边是文武百官,场面肯定气派得不行。

    “等过几日吧,我们就回去。”杨宁放下筷子,对棠儿说道。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嘻嘻,谢王爷!”

    棠儿一听这话,脸上的委屈和惊吓瞬间一扫而空,眉眼弯弯地笑了出来。她欣喜地伸出两只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起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葱,又拿起一张煎饼摊在手掌上,把大葱放在饼上,动作利索地卷了起来。她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卷煎饼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麻利。卷好之后她把煎饼卷举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咔嚓咔嚓响,比刚才啃油饼的时候积极多了。

    杨宁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暗暗笑了笑。这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了立刻就笑,笑完了立刻就吃,一点都不记仇。和舒兰那种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冷不丁发作的性格比起来,棠儿这样的反倒让人觉得轻松。

    吃完饭,杨宁起身走出膳厅。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这座老宅的院子。说实话,这座盛京老王府和他想象中的王府差距挺大的。他在前世看过不少清宫剧,那里面的王府都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柱子是朱红色的,梁上是描金彩绘,院子里有假山流水,花园里有亭台楼阁。可眼前这座宅子,没有描金彩绘,没有假山流水,院子里的甬道是普通的青石板铺的,石缝里还长着几株干枯的狗尾巴草。

    院子的面积也不是很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南边是倒座房,中间围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铜缸,缸里的水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四周的墙面是青砖砌的,颜色灰扑扑的,大概是年头久了,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了一层墨绿色的青苔,被雪一衬,倒是有几分苍劲的味道。廊下的柱子也是灰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

    杨宁看着这座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老宅,心里却没有失望,反而觉得挺踏实的。太华丽的宅子他住不惯,这种灰扑扑的老院子,反倒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奴才见过王爷、娘娘!”

    一个穿着灰蓝色棉袍的太监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在杨宁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这太监看着大约二三十岁的样子,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虽然穿的是太监的袍子,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比昨天那个山东小太监要沉稳老练得多。

    “嗯,起来。”杨宁应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

    那太监站起身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在杨宁耳边说道:“王爷,刚才奴婢去娘娘的房间里送茶,发现娘娘正在写信,似乎是写给京城里的。”

    杨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娘娘?京城里的信?舒兰的动作这么快?刚才在饭桌上摔了杯子骂了人,回屋就开始写信往京城送,这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他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告状的信,打小报告的信,或者是给她娘家写的诉苦信。不管是什么信,反正都跟他这个“变了性子”的王爷脱不了干系。

    “不用管。”杨宁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面上他说的是“不用管”,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了。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不少史料,清初对宗室的管理是相当严格的。王爷的言行举止,朝廷那边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如果舒兰这封信真的写到了京城,把王爷最近的异常举动一五一十地报告上去,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信里顶多也就是抱怨王爷吃喝没规矩、性情大变、偏心侧福晋之类的事情。这些算什么大罪过?大不了被人说一声“王爷最近有点怪”,还不至于惊动皇帝。再说了,他又不是要谋反,就是吃个油饼卷大葱,要是连这都要管,那康熙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累了。

    想通了这一层,杨宁心里安定了不少。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院子里。

    院子虽小,但人来人往的,倒是热闹。几个穿着粉色棉袄的丫鬟正在廊下忙着,有的在扫廊下的积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有的在往各屋送炭盆,手里端着的铜炭盆里堆着小山似的银丝炭。丫鬟们年纪都不大,有的看上去才十三四岁,一个个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却都手脚麻利,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偶尔互相递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憋着的笑意。还有几个穿着蓝色棉袍的太监在院子里忙着杂活,挑水的、劈柴的、搬东西的,脚步匆匆,但都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院子对角有几个穿深色棉袍的护卫正在巡逻。他们腰间挎着弯刀,刀鞘外面裹着一层牛皮,上面钉着几颗铜钉。头上的暖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但依然能看出帽檐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高的,下颌方正,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关外风吹日晒的满洲汉子。他们走路的步子很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眼神警惕地在院墙四周来回扫视,像几头守护领地的猎犬。

    其中为首的那个护卫格外魁梧,比旁边的人足足高出一个头。他肩宽背厚,棉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腰间的弯刀也比旁人的大了一圈。他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院墙外头的方向,身上的雪落了薄薄一层也浑然不觉。

    杨宁看着这些护卫和太监丫鬟在院子里忙碌穿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人,都是他的人。这座宅子,是他的宅子。虽然它灰扑扑的,虽然它不够气派,虽然它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旧邸——但它确确实实是他的。他不再是那个窝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扑街写手了,他在这里有身份,有地位,有人伺候,有人保护。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陌生而又危险,但至少此刻,站在这座老宅的廊下,看着满院子的雪花飞舞,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王爷,雪又下大了。”

    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杨宁身边。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吃完的半截煎饼卷大葱,大概是怕王爷说她吃相不雅,已经用绢帕包了起来。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青色棉袍的毛边上,融化成一颗颗细小晶莹的水珠。

    杨宁抬起头。

    雪花确实是又大了起来。不像刚才那样细细碎碎的盐末子,而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不急不缓的,一层一层地叠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叠在铜缸的冰面上,叠在墙头那几株枯草的茎秆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烛火在灯笼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远处那个魁梧的护卫依然站在院墙边上,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但他依旧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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