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倾权
第十章 凤凰旧事
邱小九和那卖身葬父的女人在窄巷里对峙着。
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一块凤凰玉佩和一方绣着同样凤凰的绢帕。秋日的阳光从巷子两侧的高墙之间漏下来,像一道薄薄的金色刀刃,把两个人的脸都切成了明暗两半。
那女人抓着邱小九手腕的力道很大,指甲已经嵌进了她的皮肤,几道浅红色的痕迹在苍白的腕子上格外刺眼。但邱小九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回答。
“这块绢帕……是我家主子给我的。”女人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嘴唇上沁出几颗血珠,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在脏污的脸上划出几道惨淡的沟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肺里硬拽出来一样,“主子说……若有朝一日我流落到北境,凭此帕可寻摄政王府的人……可保一条命……”
她松开邱小九的手腕,跌坐在地上,两只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目光里有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狂喜和敬畏。
“这玉佩是摄政王府的凤凰令,奴婢不会认错。这位小姐,您认识凤家的人?求您告诉我,我家主子他……他还活着吗?”
邱小九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但面上不露分毫。她将玉佩收回锦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家主子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流落至此?”
女人低下头,似乎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她的手指绞着那方绢帕,指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奴婢名叫青芦,是……是摄政王妃身边的陪嫁丫鬟。”
摄政王妃。
邱小九的眉头动了一下。凤澜戈的母亲,摄政王妃,那个传说中生他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的女人。按照青苗之前的说法,王妃在生凤澜戈的时候出了事,但具体是死了还是活了,青苗没有说清楚,她也没有追问。
“你家主子是摄政王妃?”邱小九压低了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子两侧,确认没有闲人靠近,“她还活着吗?”
青芦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在哀鸣:“王妃她……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是被奸人害死的。”
三年前。凤澜戈今年十八岁,三年前他十五岁。也就是说,摄政王妃死在凤澜戈十五岁那年。而凤澜戈体内的毒,按照青苗的说法,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出生时就有了。这两件事之间,绝对脱不了干系。
“起来说话。”邱小九伸手把青芦从地上扶起来。这女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两条腿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墙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抹布。邱小九扶她的时候摸到了她的后背——全是骨头,没有一丝肉,也不知道饿了几天了。
“春草,去那边买几个包子,再买碗热汤来。”邱小九从荷包里数出十几文铜钱递给春草。
春草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邱小九把青芦扶到巷子深处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台阶前,让她坐下来。那具裹在草席里的尸体还躺在不远处,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提醒着两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死亡从来都不遥远。
“你慢慢说,从头说。”邱小九在青芦旁边坐下,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医生问诊时的耐心,“摄政王妃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会在北境?凤澜戈知不知道这些?”
青芦接过春草买回来的包子和热汤,双手捧着,先灌了几口汤,又被烫得直吸气。热汤入喉,她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她吃了几口包子,缓了缓,才断断续续地开始了她的讲述。
“奴婢七岁入王府,八岁被王妃娘娘选在身边做贴身丫鬟,伺候了王妃整整十五年。王妃待奴婢如亲生女儿一般,从不打骂,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世子……世子是奴婢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可机灵了,三岁会背诗,五岁能拉弓,王妃最疼的就是他。那时候王府里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但王妃贤良淑德,王爷又是一等一的痴情,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像是在翻一本蒙了灰的旧书,每一页都带着尘封的潮湿气味。
“可是后来……后来王爷在朝堂上的权势越来越大,政敌也就越来越多。世子七岁那年,忽然发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浑身起满了青黑色的斑块,请遍了京城里的名医都诊不出是什么病。最后还是宫里的太医用了三天的针,才把世子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打那以后,世子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每天都得喝药,不喝就浑身冒冷汗,四肢冰凉,心口像有块冰堵着一样。”
邱小九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七岁发病,高烧加青黑色斑块,病后留下慢性中毒的症状——这在现代医学里,是典型的急性毒物暴露后的后遗症。凤澜戈很可能在七岁那年被人下了一次大剂量的毒,虽然当时被救了回来,但毒素没有完全清除,在体内潜伏了下来,慢慢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后来呢?”
“后来王妃觉得不对劲,就暗中查访,托人请了江湖上一位很厉害的游医来给世子诊病。那游医看过之后,说世子是中了奇毒,名曰‘寒蝉’,是北狄秘传的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中毒者起初会像得了风寒一样高烧不退,烧退了之后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最后五内俱焚,七窍流血而死。”
寒蝉。
邱小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北狄秘传的毒药,无色无味,慢性发作,最终导致五内俱焚七窍流血——听起来像是一种复合毒素,很可能混合了多种有毒植物的提取物,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后变得难以检测。这种下毒手法在古代属于顶尖的暗杀手段,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东西。
“那游医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怎么解?”
青芦摇了摇头,眼里一片灰暗:“游医说,这毒解不了,只能拿药吊着命。他给世子开了一副方子,就是后来世子一直喝的那个。喝了那方子之后,世子的身体确实好了些,虽然没有断根,但至少能走动能念书了。王妃把方子当成了命根子,每天亲自给世子熬药,从不让别人经手。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世子的身体虽然弱,但也没再出过什么大事,王妃渐渐放了些心。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风弹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悲鸣。
“可是王妃还是被人害死了。三年前的一个冬夜,王妃被人发现倒在王府的荷塘边,浑身湿透了,已经没了气息。仵作验尸说是不慎落水溺亡,王妃素来畏水,怎么会深更半夜去荷塘边?分明是被人推下去的!”
邱小九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摄政王妃深夜溺亡,宫中太医和王府仵作居然都按意外处理,这本身就疑点重重。除非——是有人不想让真相被查出来。而能在摄政王府里掩盖一桩谋杀案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摄政王相信这个说法吗?”
青芦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王爷那天抱着王妃的尸首坐了整整一夜,谁也不肯见。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王爷不是不信,是不敢查。那时候朝中形势凶险,王爷的政敌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如果公开追查王妃的死因,势必会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候,不但王府岌岌可危,连世子也会被牵连进去。王爷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称王妃是失足溺水,把丧事草草办了。”
邱小九沉默了。她理解那个女人的选择——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有时候真相是最奢侈的东西。但理解不等于认同。王妃的死一天不查清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一天不会收手。事实上,从凤澜戈搬到将军府之后病情急剧恶化这一点来看,对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了。
“那你呢?你是怎么流落到北境来的?”
青芦的嘴唇又抖了起来,眼泪无声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在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里。
“王妃死后,奴婢悲痛过度,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奴婢总觉得王妃的死有蹊跷,就自己暗中调查。奴婢查了半年多,好容易查到一点线索,发现王妃死前那天晚上,曾经收到过一封信。那封信是将军府的人送来的。”
邱小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将军府?你确定?”
青芦用力点头:“奴婢查过门房的值夜记录,那天酉时三刻,有个自称将军府管事的人来过王府,说有一封顾主君写给王妃的亲笔信,必须当面呈递。门房放了她进去,她在内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当晚王妃就出了事。”
顾氏。又是顾氏。
邱小九忽然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缚着一条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凤澜戈的药渣里有草乌的痕迹,顾氏的人掌管着将军府的药房;摄政王妃死前曾收到顾氏的亲笔信,当夜便溺水身亡;凤澜戈被送到将军府来养病,结果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这三件事如果串成一条线,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顾怀瑾。
可是顾怀瑾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将军府的正君,掺和进摄政王府的事情里,图什么?为了权力?为了钱财?还是说,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奴婢查到这个线索之后,就想去将军府问个清楚。”青芦继续说,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结果奴婢还没出京城,就差点被人杀死。那天夜里奴婢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看见有人从窗外翻进来,手里拿着刀。奴婢拼命跑,跑到城外的破庙里躲了三天三夜,才躲过追杀。后来奴婢换了一身衣裳,把王妃留给奴婢的信物缝在衣领里,逃出京城,一路往北走,走到北境城。奴婢想着,世子……世子在这里,也许能相信奴婢的话,替王妃讨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一阵压抑的啜泣中。
邱小九没有说话。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秋风穿过窄巷,把青芦身上的破布吹得哗哗作响,也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凤澜戈身边唯一可信的人,被调走的被调走,被灭口的被灭口。他一个人,带着一身不治的奇毒,被安排到仇人的眼皮底下“养病”,孤立无援,举目无亲。这样的处境,换做任何人都会绝望吧。
可他没有。他还在撑。而且,他还在暗中做些什么——比如那天半夜翻进她的房间。
邱小九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笃定:凤澜戈来找她,一定和这些事有关。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宝押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庶女身上。也许他早就知道她在暗中调查药渣的事,也许他手里有一张她看不到的底牌,也许他等的人根本就是她。
“青芦,”邱小九开口,声音温和但非常清晰,“你跟我回将军府。”
青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将军府?小姐要带奴婢回去?可是顾主君的人可能会认出奴婢,会给小姐惹来杀身之祸的!”
“你继续流落街头,活不过三天。跟我回去,至少还有一条生路。”邱小九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顾氏的人——我自有办法让你不被他的人认出来。”
她转头对春草说:“你在城南的平安巷租一间便宜的房子,要独门独户,不要跟房东住一起。用你的名字,别说是将军府的人。然后你去同济堂找张老大夫,就说是九小姐请他来趟将军府。别说为什么,就说有急事。”
春草一脸茫然,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关键时刻问为什么,把疑问咽回肚子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邱小九把青芦从台阶上扶起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裹在草席里的尸体,沉默了几秒,从袖子里掏出最后几钱碎银子,塞到青芦的手心里。
“你父亲……我帮你安葬。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天起,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死了。你不是青芦,你是我新收的丫鬟,叫小芦。是春草在城外的破庙里捡回来的逃荒女,爹娘都饿死了,跟着春草拜在我门下。这个身份,你要记死了。不管谁问你,都是这个说法。”
青芦捧着那几钱碎银子,泪如雨下,双膝一软又要跪下磕头,被邱小九一把拉住。
“别跪了。你那块绢帕上的凤凰,还有我手里这块玉佩,到了将军府之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凤公子那里,我会找机会带你去见他。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活着。”
青芦含着泪点头,把那方绣着凤凰的绢帕重新塞回衣襟最里层,贴身藏好。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跟在邱小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条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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