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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我第一次去河内,只带两本账

    两本账一本黑,一本灰。

    黑本是青川过去两年的跨区总账,收入、货损、付款与合同编号都有;灰本只记例外:晚过的车、错过的章、临时用过的名字、无法追回的三只螺帽和那二十三枚印章胚。黑本证明生意能挣钱,灰本证明我们怎样出错。

    赵坤认为灰本不该给第一次见面的人。他说做生意谁都展示按时付款,不会主动告诉对方自己的门曾经漏风。我问若吴程将来从一张旧签章或两个贺青川里发现,他会认为我们谨慎,还是认为我们先隐瞒。

    赵坤没有继续阻止,只要求涉及海皇宫内部人员的页码遮住家庭地址。黎真同意。公开例外不等于把无关隐私也送出去。

    二〇〇四年四月,我与黎真坐夜车到河内。阿木没有随行,阮文山也留在河亭。我们带一只换洗袋、两本账和十七份文件索引,没有礼盒。河内比澜城大得多,凌晨仍有车流,街灯一排排往看不见的地方延伸。青川在澜城能让六十三扇门等一句话,在这里连旅馆前台都不知道白鹭是什么。

    吴程的仓库在城南外缘,办公室只有两张桌和一台旧空调。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几个港口用蓝针标出,没有任何合影或题字。他四十岁上下,穿洗旧的白衬衫,先看我们的鞋是否沾仓区泥,再让助手登记带进来的纸。

    他没有问我认识谁,也没有问青川在澜城有多少店。第一句话是:“最迟那笔付款,拖了多久?”

    黎真翻黑本,回答:“二十三天。二〇〇三年三月停业后,南岬洗衣客户尾款。责任在我们,免了对方滞纳,并承担回程费。”

    吴程又问:“最大货损?”

    我翻到仓库火灾。保险、货主损失、共同分摊与个人责任一共十七页。吴程只看计算,没有听我讲火有多大。他问火损以后,赵坤为什么还愿意合股。

    我回答:“因为四十一家订单没断,仓库还能继续挣钱。他多背的损失换了五年位置。”

    吴程点了一下头,才翻灰本。

    看到两个贺青川时,他把我的证件与阮文山照片并排。十七份文件有的写项目负责人,有的写北线经办,有的只有姓名没有照片。他问我,是不是故意让一个本地人替中国人出面。

    我没有用“方便”两个字带过。阮文山最早因退错设备临时代签,之后外地客户只记住那个名字;我们为效率默许,再用授权补。现在名字已经纠正,历史责任由公司承担,但仍有四份跨区文件尚未完成更名。

    吴程说:“你来找我,是想让这四份在河内换一张新皮。”

    黎真回答吴程:“不是换皮,是要一个能让旧单与新单都留在同一处的仓。若只想藏旧单,我们不会带灰本。”

    吴程把灰本合上,说愿意出租两百平方米试仓三个月,不担保青川信用,不替我们开账户,也不介绍长期客户。每批货先付款后入仓,差异当日确认;三个月无逾期、无身份混用,再谈办事点。价格比市场平均高一成。

    他把拟好的合同推过来,一共六页。前五页写仓位、费用、损坏与付款,第六页只有一项:货物出现身份或权属争议时,吴程可以停止交付,却没有写什么时候恢复,也没有写仓费由谁承担。

    黎真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条线。她说停止交付可以,必须有触发证据、通知方式与最长时限。若争议来自青川,费用由我们承担;若来自仓库错收,吴程承担;若双方都无法判断,四十八小时后共同指定第三人核单。第三人仍不能判断,可以退回原发货地,不能把货留成一笔没有终点的仓租。

    吴程问我:“你带着四份没改完名字的文件来,还敢写退回原发货地?”

    我说:“正因为名字没改完,才要先写货走不通时往哪里退。只写怎么进,不写怎么出,合同越顺,出事时越像圈套。”

    吴程没有立刻回应。他让助手拿来一张前月争议单:一批机器由甲公司付款、乙公司发货,提货人又拿丙公司的章。货在仓里停了十九天,三方每天都打电话,谁都不肯出书面说明。吴程问如果是我的货,会让谁先拿。

    我看完单据,说谁也不拿。先让付款方说明钱买的是什么,让发货方说明有没有转让,让提货方证明自己凭什么来;三件不能合上,就按入仓时的封条退给发货方,付款争议在仓外解决。仓库保管的是箱子,不该顺便替三家公司判谁赢。

    吴程说:“退错了,也有人找你。”

    我回答:“所以不是求没人找,是先让每个人知道该找谁。”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谈到任何大人物,也没有听见一句“以后在河内有事找我”。吴程甚至没有请吃饭。六点一到,他让助手锁门,提醒我们合同还没签,账本必须自己带走。

    回旅馆的路上,一个做转运的中间人追到门口。他自称认识吴程十年,能把高出的一成仓费降下来,还能替青川先收本地客户的钱。条件是每笔抽三点,并给他一份盖好章、金额留空的代办书。他说外地人要在河内做生意,总得先借一双本地人的鞋。

    我问他若客户退货,钱由谁退;货损超过佣金,由谁赔;代办书被拿去签别的货,谁认。他每一项都说可以以后商量。

    我没有给章。他把名片收回去时说,像我这样只信纸的人,在河内做不久。

    那一晚,我和黎真住在车站旁边一间没有窗的旅馆。隔壁水泵每次启动,墙都会抖。我把青川在澜城六十三个项目的电话簿放在床边,忽然发现这里没有一个号码能让仓门为我提前五分钟打开。过去别人叫我川老板,我渐渐以为名声也是可以随车过境的货。到了河内才知道,名声没有签收单,出了澜城就得从第一笔付款重新装车。

    我把《孙子兵法》里“知彼知己”四个字写在合同背面,却没拿它揣测吴程有多大关系。我要先知道他怕什么。他不怕少赚一笔仓费,怕的是一只来历不清的箱子留在自己的门里;我也不怕价格高一成,怕的是出事后每个人都说曾接过我的电话。两边怕的东西写清,才有可能谈信任。

    第二天,我们把退出、退货、争议仓费和代收禁令补到第六页。吴程逐字看完,只改了一处:第三人核单不能由青川单独指定,也不能由他的仓库单独指定。黎真在旁边加上双方各提两名、抽签确定。

    赵坤若在场一定会砍。我没有立即接受,而是问高一成买什么。吴程说买两项:他的人会按七道门编号保存原始签收,不接受单独抽走后页;另有争议时,他保证四十八小时内不移动货,也不允许任一方凭电话把原件带走。四十八小时以后,若没有书面解决,他只按仓储合同处理。

    我签了三个月试仓。

    第一批货不是灯具,而是酒店用的三百套白瓷餐具。价值不高,易碎,正适合测试交接。货到河内外仓时,七道门编号完整,实际却多出两箱。承运人说装车就是三百零二,澜城出库表写三百,过磅重量又接近三百零二。

    多货比少货更容易被忽略。仓管若直接收下,将来有人拿单来要两箱,没有归属;若退回,运输费可能比餐具贵。吴程把两箱放进差异区,封条不拆,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黎真查出许盛设备部在同一批车上送过两箱样品,编号漏贴。东西属于第二家酒店,不属于河内客户。许盛承认装车员见空间空,顺手放上去,打算让司机到河内再转。司机忘记,样品便成了“多货”。

    按以前做法,两个项目都归青川,内部拿走即可。吴程不允许。他要求许盛补发货单、承运人补交接、河内仓再出库,三份齐后才放。两箱餐具在差异区停三天,多付九十元。许盛抱怨九十元买了一堆纸,吴程说那堆纸证明他三天后拿走的不是客户货。

    试仓第二个月,一笔付款迟了两天。方启荣负责的合股项目应付仓费碰上周末,他认为工作日再汇不算逾期。合同只写到期日,没有排除周末。吴程按每天万分之五收滞纳,金额只有十几元,仍在黑本新增一行。

    方启荣觉得对方故意摆资格。赵坤也说第一次合作可以通融。我没有请吴程免。青川要求别人按时开仓,自己便不能把“财务休息”当作对方免费等候的理由。之后所有跨区款提前两个工作日安排,十几元换掉了一个会反复出现的借口。

    第三个月,一名河内客户来仓看货,提出直接向吴程付款,由吴程转给青川。他不愿与外地公司汇款,只信本地仓主。吴程拒绝替我们代收,哪怕可以拿一笔手续费。他说试仓只是保管货,代收一旦开始,账、税和退货责任都会混在一处。

    客户因此取消第一单。金额九万元。赵坤得知后说吴程过分干净,生意场上没有哪张桌子永远只放一种钱。我却更愿意继续合作。一个知道自己不做什么的人,比一个口口声声什么都能办的人更容易算。

    三个月结束,试仓共处理二十七批货,破损率一点一,逾期一笔,身份差异两次,全部留下原页。吴程同意把仓位扩到五百平方米,并允许青川在旁边租一间十二平方米办公室。仍不替我们担保,只把固定电话、收件地址和三把钥匙写进合同。

    我请他介绍本地会计。吴程给了三个名字,不保证任何一个一定可靠,只说第一位擅长仓储,第二位懂跨区合同,第三位费用低但做事慢。我们面试后选第一位,姓梁,叫梁佩。她要求所有薪资直接由青川支付,不从吴程仓费里转,也不接受阮文山以我名义单独授权。

    办事点筹备那晚,吴程请我们在仓边吃一碗面。他没有去青川以后几次安排的饭局,也没收酒店房卡。临走前,我问在河内若遇到更大的麻烦,能不能找他。

    吴程说:“我的仓里出事,你找我;你的公司出事,我可以接电话。接电话不等于替你收尾。”

    这句话听起来不热,也不显示他认识什么级别的人。可四年后,我被宣布死在澜城,河内办事点有人拿授权来换负责人,愿意替我把门多关四十八小时的,正是这个只答应接电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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