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年末。
古灵村是越来越热闹。
但倭寇闹事作恶的消息越传越多,尽管什么消息传到村里时,都是七分假三分真。
就这三分真,又有七分夸张。
村民又说,很多倭寇都是附近海民,伪装倭寇作的事。
真倭肯定是有的,但都是这些人雇佣的,事后往这些人身上推,也好撇清干系。
乡民都说,以往他们一般先派人进村打听清楚那些富户,然后顺藤摸瓜;但若是附近相熟的人,便直接上门了。
以往都只劫掠大户,故大户一个个都往城里迁了,有的大户修了高墙大院,请了家丁,可你总要出门,总有子侄家人在外吧。
现在倭寇连稍稍富裕一些的人家也抢。
明初时为了严格执行禁海,曾多次让闽浙粤沿海百姓迁入内地,但因反对太剧烈而不了了之。
现在陈砚之也明白海贸利润丰厚,福建沿海曾诞生出李旦、颜思齐、郑芝龙等纵横四海的人物。他们平日走私海贸,如果一时没有收入便干副业,作些没本钱买卖。
随着朝廷海禁日益严格,那么干没本钱买卖的人就多了。
历史上有一条时间线,成化八年,朝廷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
嘉靖二年,宁波之乱,大明中止与日本勘合贸易。
嘉靖二十七年,双屿之战。次年浙江巡抚朱纨将被俘海商全部斩杀,倭乱正式爆发。
不管怎么说,人心惶惶是有的,可是临近过年,这惶恐的味道在喜庆之下又冲淡了几分。
接着书院的事,听说县里已是上报府里,这事已差不多定下来了。
府里批的很快,因为县里说倭害日趋严重,也有让村民自行保甲的意思。
县里报给府里的是书院祭田一百五十亩,斋夫两名,祭夫两名,掌祠一人。祭田可以免税,斋夫祭夫可以免役,村里已是在商量张罗着这事了。
每日都有村民往三叔家里跑,送鸡蛋的,送面条的,送各种瓜果蔬菜的。
谁都知道兄弟之中,三叔与陈行台最是亲近,每日路上都有乡民拉着他言语,有着说不完的话。
三叔人逢喜事,精神也不一样。
而今三婶也是渐渐显怀了,陈砚之回到家,总要与三婶和丰仔说一会儿话。
三婶在厨房烹调佳肴,丰仔帮着摘菜洗菜,陈砚之则隔着窗子和他们搭话。
三叔回来,大家就支着桌在天井里吃顿饭,不时有乡邻上门来串门闲聊,或是商量事。
三叔热情招呼言语几句,陈砚之就笑着在旁听着。
这是陈砚之一日最放松的时候。
……
陈砚之到书院旁的小茅屋。
有了宗族庇护,他的想法也逐渐浮现出来。
当时百姓洗衣洁身,多用皂角、草木灰,或是昂贵的胰子。
这是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制成的,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自己若能发明个肥皂,再通过陈由中介卖出……
这肥皂的原理不复杂,油脂与碱反应,生成脂肪酸盐——也就是肥皂。草木灰水能提供碱,油脂。
这闽地盛产茶油、桐油。
想到这里,陈砚之从书院离开到了村东头。
油坊是间土坯房,还未走近就闻到油香,门口堆着茶籽,里面传来木槌敲击油楔的声音。
王老六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
见陈砚之来,他停下手中的活问道:“砚哥儿怎么来了?可是你三叔要你打油?”
“我想买些茶油,不要最好的,次一些的就好。”
王老六笑道:“小心些,别洒了。”
散学后,陈砚之背着竹篓、皂角与茶油进了山。
他去灶房取了个瓦盆,又从灶膛里扒出草木灰,加水搅拌,静置澄清。
这就是最原始的碱液。
碱液澄清需要时间。
陈砚之把瓦盆放在屋角,到一旁温书。之后他将清液倒进另一个瓦罐,从屋里取出茶油。
按照一定比例,将油和碱液混合,开始搅拌。
没有搅拌器,只能靠手腕不停地转动木勺。油和碱液起初泾渭分明,后慢慢地变得浑浊。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变得粘稠,还有一层皂膜。
陈砚之心底大喜,这是皂化反应完成的才有的。
他把糊状物倒入竹筒里,放在阴凉处。
耐心等待凝固。
第三天,皂体终于凝固。
陈砚之喜出望外开始脱模,最后得到淡黄色的固体。
他取了一块拿去溪边试验。
一块破布,拿皂体放在上面搓揉,产生出了泡沫。
最后他再用溪水冲洗,泥渍竟淡了许多。
这去污力确实比古人用的皂角强,但比起后世的肥皂还差得远。
陈砚之细想,不够完美的原因,碱的比例可能偏高,洗完后手还有些干涩。同时这个油脂也不够纯,皂体偏软。
他开始尝试从茶籽渣中提取残油。
方法很简单,先把茶籽渣碾碎用水煮,这时候会有层油会浮在水面。出油率低是低了,但成本也低。
有了油脂来源,这回他又将碱液浓度和比例进行进一步调整,同时加入了少许盐。
这次的成品就比上一次更强了。
不仅皂体坚硬,而且去污也更强。
这次陈砚之拿了件有油渍的衣裳,在溪水里搓洗后,油渍消失。
陈砚之陆续做了一,存样备好,日后准备再通过陈由将此卖出便是。
这次他要自己经营,还要利用好宗族关系。
他想起了明朝首辅王锡爵祖上的发家经历。
王锡爵祖父王涌,以干局(才干格局)起家,出任里长,后娶了徐氏,徐氏家里是典客,也就是典当商,然后开设当铺。
王涌的儿子,王锡爵的叔父王少荆又涉足于手工业,而王锡爵的父亲虽没经营产业,但娶了嘉定富室吴氏,带来了丰厚妆产。
到王锡爵出生时,王家家产已累富巨万,成为太仓首屈一指的首富。
这个路线是可以复制的。
从掌握一定地方资源的甲长起家,进入商业,通过自身努力及联姻积攒了大量财富后,子弟读书出息再保障财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必须要有功名!
……
晚风习习。
邱夫子也教习完了最后一堂课。
陆文名一直在说因为倭害,府里可能要将来年二月的县试,四月的府试都要取消或者是推迟。
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谁也没当真,该读还是继续读。
陈砚之近来时文题目,一直作得很好,有一次竟在邱夫子手中得了五个圈。
在今日最后各人所作的五道时文题目上。
这一次邱夫子破天荒给所有人的所有卷子都评了【圈】。被文章折磨了几个月的众人,看到卷子上的【圈】,几乎热泪盈眶了。
“云举,你的卷子能否借我看看?”
贺仲焘主动向陈砚之言语道。
陈砚之欣然借出,对方看着陈砚之卷子,紧皱眉头自言自语地道:“此题如此破之果真更好!”
“云举,你的时文又长进了。”
陈砚之道:“哪里,侥幸得了邱夫子指点,尚有许多不足需向诸位同窗请教。”
永远是这般四平八稳的回答。
贺仲焘借走,其他同窗也是来借过卷子,与自己的卷子对照不足。
社学最后一个月,有些同窗不顾陈砚之入学最晚以及昔日对他的疏远,都是放下面子主动向他请教。
为什么学霸不经营关系,人缘都很好?
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关系。
关系不会让你成长,你的成长才会让关系发生变化。一心只求学习进步的人,就是最有关系的人。
陈砚之一一解答,然后看到了陆文名。
其实陆文名这人相当能放下身段,这一个月来,陆文名数度主动求教,向陈砚之探讨如何磨砺时文的办法。
至于之前舍不得分享的糕点,如今也时时送来。
陆文名数度送糕,陈砚之也不推辞,笑着收下,转手便散给二馆、三馆的同窗:“文名兄的糕,大家都有份。”
接连几日,二馆三馆的同窗见了陆文名,都热络地道谢,夸他大方。陆文名被谢得一头雾水。
他琢磨了几日,回过味来,从此不再送了。
面对陈砚之始终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态度。
主动几次后,陆文名自感没趣了。
……
徐明看得心底大乐。
之前陆文名敢于得罪陈砚之,不就是赌他没办法翻身,现在就想买后悔药了。
想到这里,徐明便走到二馆与陈光聊天。
最近徐明与陈光交情不错。
徐明明白直接与陈砚之交好则目的太明显,转而和陈光示好,以后陈砚之若发迹了,怎么都会带上自己。
陈砚之将卷子借出后,好整以暇地走到二馆外,买了几个光饼。
以后要有一段吃不到这光饼,还怪怀念的。
自己也会怀念这段时光。
“要两个光饼!”
陈砚之在一群儒童中要买光饼,却见陈先生与几个三馆新儒学儒童站在一起。
“见过先生!”
陈先生点点头,一旁几个儒童道:“砚之师兄,砚之师兄!”
几个儒童腼腆地道:“砚之师兄,你不过一年多便进了一馆,怎么学的能否赐教?”
赐教?
陈砚之有些不知说什么。
陈先生道:“砚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砚之道:“就是‘念兹在兹’,你要时时刻刻将心放在用功读书上。”
“砚之师兄,此话当真吗?我总是挨骂以后才努力读书一阵,过了那股劲后,又那样。”
众人闻言都笑了。
几个儒童散去后,陈先生对陈砚之道:“此番县试,你可以进城去托炌叔!”
“他在县令面前说得上话,有些话他比那些秀才讲得更中听。”
陈先生显然熟知一切,并给陈砚之指了一条门路。
“不要怕开不了口,面子薄。自家人的事,他会尽心的。你要知道头场入两图不难,难得是名次,难得是出圈。”
“只有出圈或者提坐堂号,府试方有希望。”
“县试考得再好,府试不过也是白陪了一场。很多人都是一鼓作气,这一次过了就过了,而那些考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的反而一次不如一次,该走门路还是要走门路。”
陈先生又给陈砚之叮嘱了一番心得,陈砚之一一听了。
陈砚之有点高考前一天,接到老师电话的感觉,叮嘱的话说也说不完。
最末陈先生道:“你县试府试时都可以住在炌叔家里。”
看着陈砚之与陈先生聊天,这时二馆的人出面道。
“砚之!”
“砚之!”
“日后中了秀才,莫要忘了我们啊!”
“砚哥,日后去了县试,要替咱们社学争光啊!”
陈砚之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当初在二馆、三馆的熟人也与陈砚之打招呼:“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的,狗富贵,互相汪!”陈砚之答道。
“阿光!”
陈砚之递了光饼给陈光后,陈光一面啃着光饼,一面讽刺道:“这些人以前看你蹿速太快,或多或少都有些言语。”
“而今看着你在一馆之内也是出类拔萃,还要参加今年的童子试,倒也……”
陈砚之笑道:“……放下了以往偏见,他们还盼着我能出人头地,光耀乡里呢。”
陈光闻言也笑了。
“听说县试府试会推迟,真的吗?”陈光问道。
陈砚之道:“我看多半不是真的。”
“你等我一下。以前一直在一馆读书,都没空登上这山看看风景。”
片刻后陈砚之回到一馆收拾书袋,然后分别向邱夫子、陈先生告别。
陈砚之、陈光一面啃着光饼,一面往一旁的山上行去。
小山不高,但已足以远眺大江,远方层层白云,山下是错落有致的人家。
吹着山风,陈砚之看着一切,将一切都记在心底。
因为登到山顶,见过山巅的天地,方懂得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砚之道:“人在山下,觉得山很高;登上来,又觉得也就那样。”
陈光道:“不会啊,好壮阔,以前都没觉得。”
“那是,山河本是壮阔的。”陈砚之笑了笑,“也因你看见了,从而更加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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