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陆离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猎人的日子。天不亮起床,摸黑出镇,在荒野里走到太阳升起。狩猎、设套、追踪,饿了啃干粮,渴了喝皮囊里的水。太阳偏西就往回赶,天黑前回到灰谷,晚上处理猎物、磨刀,第二天重复。
日子绷得很紧。陆离却觉得踏实。在灰谷,他头一回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还有一个人会叫他一起走。
第三天,他们在河滩下游遇上一群变异野兔。陆离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瞳孔缩了缩。
至少有十二只。
灰褐的皮毛,比末世前的兔子大出两圈,后腿肌肉鼓胀,耳朵短而尖。它们分散在草地边缘,有的低头啃食变异草的根茎,有的竖着耳朵警戒,还有两只在互相追逐。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可陆离注意到,那两只追逐的兔子始终没离开群体十步以外。它们一边跑一边把动静闹得很大,把别的兔子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身上。
群体的边缘,有两只兔子一直在朝不同的方向张望。
它们在放哨。
“看见没?”陈铁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石头另一侧传来。
“看见了。”
“什么感觉?”
“不像兔子。”陆离说,“像一群狼。”
陈铁峰没说话,但陆离感觉到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单个兔子不值钱,一群兔子能要人命。”陈铁峰说,“血月改了它们的身体,这种群居的,脑子比单个的活络。你要是冒冒失失冲进去,追这个,那个从后面咬你脚踝。一窝蜂上来,一口一口也能把你啃干净。”
“那怎么打?”
“它们聪明,但改不了天性。”陈铁峰从怀里摸出一卷绳索,在地上摊开,“兔子怕惊。你从下风口过去,先惊它们一下,别追,把它们往我这个方向赶。剩下的,交给绊索。”
陆离点头,弯着腰绕了出去。
他从下风口接近,在离兔群还有三十步的地方,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兔群齐齐竖起了耳朵。
陆离没停,又扔了一块,然后猛地从藏身处站起来,朝兔群的方向大步走去。
兔子炸了。
十二只灰褐的影子同时弹起来,朝着与陆离相反的方向蹿去,那正是陈铁峰埋绊索的方向。
两只冲在前面的兔子绊到了索,翻了个跟头,还没爬起来,陈铁峰的刀就到了。
剩下的兔子四散奔逃。
陆离追上了两只,短刃掷出去,钉住一只的后腿,又扑住另一只。
等尘埃落定,河滩上多了五具兔尸。
“五只,下位。”陈铁峰把兔子捡起来,掂了掂,“肉虽然不值钱,但五颗核,够咱们吃半个月。”
他看了陆离一眼:“刚才那两下,准头还行。”
陆离没接话,弯腰把钉在兔子后腿上的短刃拔出来时,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把兔子收拾好,继续往上游走。
午后,他们在河湾的泥滩上遇到了第二头猎物。
一头变异豪猪。
那东西卧在泥滩边的一丛灌木下,体型有小牛犊那么大,灰黑的皮毛在背部和两肋结成厚厚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间竖着一排短粗的棘刺。
它正在睡觉,呼噜声像磨盘转动。
陆离握紧短刃,正要上前。
“别动。”陈铁峰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看它的背。”
陆离仔细看过去。
那层甲壳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是刀砍过的痕迹,都已经结了疤,厚得长在了骨头上。
“甲壳型的。硬碰硬,你砍它十刀,它当挠痒。”陈铁峰蹲下身,声音很轻,“这种畜生,你越是硬碰,它越来劲。得让它自己露肚子。”
“怎么露?”
“等。”
陈铁峰没多解释。
他带着陆离退到十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陆离。
“吃。”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头豪猪睡觉。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泥滩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陆离好几次握紧了刀,又松开。他不明白陈铁峰在等什么。
直到泥滩上的气温开始下降,那只豪猪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它醒了。
豪猪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拱了拱泥滩,朝河湾方向走去。
它要去喝水。
就在它低头喝水的瞬间,陈铁峰动了。
他没冲向豪猪的背,也没朝它的头挥刀,而是猫着腰,贴着泥滩的边,绕到了豪猪的侧面,然后猛地一跺脚。
豪猪受惊,本能地转身,想用背对着威胁。
它转身的刹那,露出了侧腹。
陈铁峰的刀已经等在那里。
刀刃从侧腹最柔软的地方刺入,直没至柄。
豪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四蹄乱蹬,泥水飞溅。陈铁峰没松手,整个人压在刀柄上,硬生生把它按在泥里,直到它不再动弹。
“看明白了吗?”陈铁峰喘着气,拔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甲壳型的畜生,壳再厚,肚子是软的。你正面砍它,砍一天都砍不死;等它自己转身,一刀就完事。”
他把豪猪翻过来,用刀尖划开腹部,取出一颗核桃大的能源核,对着夕阳看了看。
“这颗成色不错。上位偏下。”
“怎么看出来?”
“光泽。”陈铁峰把核递给陆离,“好的核,光是从里往外透的。次的核,光是浮在表面的,发贼亮。”
陆离接过核,放在掌心。
那颗核沉甸甸的,表面温润,里面隐约有东西在流转。
“再教你一招。”陈铁峰又摸出几颗核,在掌心排开三颗兔子核,一颗豪猪核。
“看颜色。兔子核发暗,带灰,因为兔子吃草,核里杂质多。豪猪核亮,通透,因为豪猪吃杂食,还吃矿石。”
他举起豪猪核,用指甲弹了一下。
核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音也听。好的核,声音脆,余音长。次的核,声音闷,短。”
“假的呢?”陆离问。
“假的,光泽浮,声音闷,掂起来发轻。”陈铁峰把核收进口袋,“灰谷集市上,十个卖核的,有三个掺假。你想不上当,就得自己练眼力。”
陆离点头,把那几颗兔子核挨个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弹了弹。
陈铁峰看着他学,没再说话。
傍晚回灰谷的路上,两人绕了一段路,去查看陈铁峰前几日设下的另一处陷阱。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那串爪印。
泥地上,一串巨大的脚印从西边延伸过来,又朝北边折去。
脚印有陆离两个手掌那么长,五趾,前端的趾印又尖又深,像爪子直接插进了泥土里。
周围的地面被踩得一塌糊涂。那东西在这里停留过,拖拽过什么东西,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
泥沟里还残留着几缕暗褐色的毛发,又粗又硬。
陆离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缕毛发,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他抬头看向陈铁峰。
陈铁峰站在脚印旁边,一动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铁峰哥?”
“走。”陈铁峰的声音有点干,“绕路。从东边那条沟回去。”
他没解释。
但他路过那串脚印时,刻意绕开了好几步,像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灰谷的栅栏出现在视野里,陈铁峰才开口。
“那东西,脚印是新踩的。看泥的干湿,不超过两天。”
“是什么?”
“不知道。”陈铁峰说,“但个头不小。比咱们猎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附近,以前没有这种东西。”
夜里,陆离躺在屋角,看着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淡的疤痕,像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道疤。不疼。连里面的骨头都不疼了。
他放下袖子,把手臂遮住。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血红的光洒在灰谷的屋顶上。
他想起那串爪印,想起陈铁峰说的“这附近以前没有这种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手却摸到了枕下的短刃。他握着刀柄,再也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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