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阵剧痛压下去。
其实她刚才对陈杰说的话,不算假,但也不真。
黑水村的村民确实不会有大危险——至少在那些政客还需要那个"瘟疫后重建"的样板时,他们是安全的。但她让陈杰走,除了"荒山野岭跟着她更危险"这个理由外,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不信任他。
不是针对陈杰这个人,而是她现在的状态,不允许她信任任何人。
一个能在她离开村口时精准埋伏、能易容成村妇、能调动假警察的势力,其眼线之广、渗透之深,远超想象。陈杰是黑水村的人,他的底细她从未查过,他的行踪她也从未监控过。万一他被人盯上,或者干脆被人收买,更糟糕的是面前人早就不是陈杰了呢,那她带着他,就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张家人可以讲自信,但不能在只剩半条命的时候太骄傲自大,尤其是她这种武功不高,脑袋还不太会转动的人。
身旁有人那不是帮助,是潜在的危害,当然,师父除外,如果他在的话,她都不想自己走。
想到这里张海娜更想哭了。
——她都是什么苦命人生啊!!!!!
她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
山神庙后头这条道,她半年前采药时走过一次,再往前翻过两座山头,应该能摸到一条猎户废弃的栈道,顺着栈道往下,能通到一个小镇。那里有她早年藏下的一个药箱,还有一些备用的身份路引和钱。
她摸了摸腹部——血已经没有在渗了,但疼痛感还是在。更糟糕的是麻醉药的劲儿又上来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可那锯齿草的刺激让她维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不能睡......."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睡了就真的糟了........不过,这都什么劣质麻醉药,差评,绝对的差评.......疼痛感屏蔽不了,睡意都是串串往上冒.........."
她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密林深处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靠在树上喘口气,骂两句脏话,然后继续走。
夜枭在头顶啼叫,凄厉而悠长。
张海娜抬头看了一眼墨蓝色的天幕,忽然想起了大连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师父的酒过去这么久应该已经喝完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和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等老娘伤好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山林发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非得把那个眉心有疤的女人.......做成标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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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娜是扮作一个走乡串镇的药娘回到衡阳的。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裤脚用布条扎得利落,头上裹着块藏青色的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特意用黄泥和草灰抹黑了手背的肤色。
她挑着一副空荡荡的药担,随着进城的人流混进了衡阳城。
可当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在第三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站定时,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是这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巷子尽头那间挂着"同福客栈"牌匾,就是档案馆在衡阳的联络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同福客栈"的牌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朱漆招牌——"瑞祥衣铺"。橱窗里挂着几件时新的旗袍和洋装,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老板娘正翘着兰花指,用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
张海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来了一棒。
她站在街对面,挑着药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竹扁担被捏得咯吱作响。阳光明明很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为什么不见了?
——档案馆去哪了?
——倒闭?不可能啊!!它靠的又不是这个营生,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张海娜心不断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迈开步子,穿过街道,走进了那间衣铺。
铃铛"叮铃"一声响。
老板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身乡下打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面上还是挂着笑:"大妹子,扯布还是做衣裳?咱这儿有新到的杭纺,做旗袍最时兴........"
"掌柜的,"张海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打听个事。这儿.......原先不是间客栈么?"
老板娘一愣,随即"嗐"了一声,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你说同福客栈啊?早没了!几个月前就倒闭啦,房东就把铺面盘给我男人,说来也是奇怪,一眨眼的功夫店老板和伙计就不见了踪影,大家都说啊........"说道这里老板娘压低声音道:“里面闹鬼。”
“闹鬼,老板娘还敢租啊。”
“嗐,这不是生活所逼嘛,谁叫这租金便宜呢。”
"老板娘,方便问一下具体是在几个月前?"
"让我想想啊......."老板娘掐着指头算了算,"约莫得有四五个月了吧?反正开春那会儿的事......."
后面的话,张海娜已经听不清了。
四五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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