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窗棂透进一层浅白薄光。
床幔内的人还未睁眼,柳眉微蹙,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下意识摸向枕边。
手下空无一物,沈棠溪侧过脸瞧一眼。
看到床幔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将军府,枕边也没那本陪了她十多年的兵书。
眸光黯然淡下去,轻叹口气。
外间候着的吉祥、如意听到动静,轻手轻脚推门入内。
吉祥性子泼辣,率先上前收起幔帐,嘴上热络:“小姐醒啦?奴婢们备好了温水,今日的茉莉香脂粉也换了新的。”
听到茉莉香粉,沈棠溪面色一沉。
世人都知,南砚修爱茉莉如命,在他舜王府后宅,种了满满一庭院的茉莉花。
因此,痴慕南砚修的女子,身上尽是茉莉香。
前世的她,也不例外。
她晨起梳洗,暮色沐浴,都以茉莉花瓣入水,以求身上的茉莉香更自然,更动人。
没想到,沈棠溪也这般投其所好。
得如此多女子深情眷顾,可他南砚修配吗?
“近日闻不得花香,把那些都撤了,往后不必再备。”
沈棠溪话音未落,吉祥微微一怔。
小姐还因为昨日圣上赐婚一事耿耿于怀,眼怕闻香思人,连最爱的茉莉香粉都不敢再用了。
堂堂相府千金,受此天大委屈又无处可诉,真是苦了小姐。
哪怕是拼了命,她也要让小姐见到舜王!
一旁如意垂着眼,安静立在妆台边,默默整理玉梳珠钗,不多言语,心里却早有打算。
用不用香粉不重要,人最重要。
沈棠溪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疼。
她从小习武,睡惯了薄被硬床,相府千金的床榻太过柔软舒服,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
要是日日睡下去,身子骨迟早废了,剑拿不稳,刀提不动,光想着那场面都觉着怕人。
“清荷,赶紧命人把这床换了!”
沈棠溪思绪乱飞,想都没想,脱口叫了徐卿安近身丫鬟的名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一静。
吉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
清荷是谁?小姐往日从来没有提过,从小到大贴身伺候的只有她和如意,没让旁人近过身,怎就一觉醒来,凭空多出个陌生的丫鬟名字?
如意收拾茉莉香粉的动作停住,抬眸淡淡地瞥了眼自家小姐,眸底同样浮上疑色。
换床?
这张床,小姐用了足足半年时间设计的,平素最是喜欢,何故突然提起换床?
吉祥率先回神,抓了抓耳朵,怯怯地问道:“小姐,您说的清荷是谁呀?奴婢和如意伺候您多年,从没听说府上还有叫清荷的啊。
再说了,您自小认床,睡旁的床常常梦魇缠身,唯有此床您才能睡得踏实安稳,忽然换床了,奴婢怕您不习惯呢。”
如意紧跟着淡淡补一句,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小姐许是睡糊涂记错人了。”
两人一人一句,听着语气平淡,可她们眼中的疑惑早就掩饰不住了。
沈棠溪闻言微微愣住,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神,错叫了徐卿安丫头的名字,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下手腕。
“许是昨夜梦到这名字,一时恍惚叫错了。”
沈棠溪恍若无事,淡然一笑。
吉祥没多想,见着小姐起身,赶紧拿着外衣披在她身上。
如意拿着茉莉香粉盒子,转身看向主子那边:“小姐昨夜睡得不安稳吗?”
沈棠溪眸色停在如意身上,眼底光色一过。
如意一向沉闷寡言,不像吉祥巧言善辩,可心思却如此细腻,仅凭她的只言片语,便看穿她话中的蹊跷。
这样也好,正好顺着她的话圆过去。
“昨夜这床不知为何,一直有响动,吵得我心烦,连觉都没睡踏实,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沈棠溪知道这俩丫头疑心未消,说话时尽量学着原主的模样语气。
果然,吉祥笑出了声,疑虑全消:“怪不得小姐要换床,吵得小姐烦闷自是留不得,换,奴婢今日便吩咐匠人入府。”
如意深深看了眼,没再多话,只不过嘴角微微下压,多了几分愁容。
分明是小姐心事重,哪里是床的过失。
沈棠溪坐在铜镜前,透过铜镜打量她们,心中暗叹。
俩丫头一动一静,看着没什么心思,倒也不是好糊弄的。
也对,能陪伴相府千金的丫鬟,自是有些本事的。
光是凭胆大这茬说,谁家丫头暗地里敢做主子的主,她俩就敢。
私下盘算带主子见舜王,别说是像她俩这般敢筹谋一夜的,光是想想,估计别的丫头都不敢想。
哪怕是武功极高的清荷都没有过。
梳妆完毕,两人对视一眼。
如意轻点头走向内殿中,再出来时捧着一袭霞粉罗裙。
沈棠溪搭了一眼,眸色一冷。
果然是这身衣服!
得知两人筹谋一夜后,方才她就猜测,今日她俩定会拿出这套衣服,果不其然!
她最恨这套衣服!
前世的时候,沈棠溪得知赐婚消息并未服毒自尽,而是得到了陛下另行赐婚,嫁进东宫成了太子妃。
可沈棠溪对南砚修心不死,几次三番暗诉相思。
她知道,南砚修眼中只有权势地位,根本不会对女人真动心。
哪怕是拥人入怀,也是逢场作戏,或者是在他攀上权势顶峰路上的垫脚石。
在除掉太子计划中,沈棠溪就是他最大的功臣。
他假意温情,与沈棠溪缠绵,只为从她口中得知太子行事计划。
他们唯一次缠绵,却被她捉奸在床。
当时,沈棠溪穿得就是这件衣服。
而她在门口听到南砚修说,她穿此裙最是动人心。
“小姐穿此裙最是动人,想来今日定会...”
“拿走!”
吉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棠溪厉声喝住。
看着骤然变脸的主子,俩人赶紧跪在地上行礼请罪。
“拿走!”沈棠溪冰冷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如意二话没说,头都不回抱衣服往门外冲,生怕慢一点主子更恼怒。
从未见过小姐动这么大的气,吉祥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沈棠溪袖子下捏拳的手颤抖。
就算是恨极了南砚修,可是一想到那场景,她依旧心痛到窒息。
许久,她才勉强缓和过来,压制着颤抖的嗓音:“取寻常素色衣裙便好,莫要耽误了出门。”
“出,出门?”吉祥惊魂未定,不由得结巴起来。
“昨夜不得安枕,方才觉得头疼,听闻白圣园里有位医治头疾的圣手国医。”
说到这里,她微抬眸,眉眼清冷如常。
她太了解自己,徐卿安就算没有雪蚕豆蔻,也会去白圣园探病。
既然要阻止祸事重演,她哪怕是再不愿见到他,也必须得去。
“有,有,奴婢听说,那个姓姜的太医就会医治头疾。”
“那便吩咐人备轿吧。”
吉祥一听她要去白圣园,点头如捣蒜,咧着嘴角跑到门口吩咐。
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沈棠溪眸光一寒。
南砚修,你怎么也想不到,这副面皮之下藏着另一个人。
这一世,你且好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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