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看去,只当她和旁人一般恪守尊卑,恭敬有礼。
唯有沈棠溪自己清楚。
如此近距离,每一次呼吸都嗅到他身上冷松混着药草的气息。
前世无数惨痛画面不断在脑海闪现,她都恨不能再杀了他。
眼前人一句“沈小姐好大的威风”,看似随口点评,实则已经打算介入方才的争端。
她更明白。
他从来都擅长扮演公允中立之人。
不动声色搅乱局势,坐看众人相互拉扯,从中谋取自己想要的筹码。
前世她看不懂这份城府。
行礼一毕,她缓缓直起身。
依旧没有主动抬眸,静静等候他接下来的说辞。
从容自持,分毫没有落入被动。
可南砚修自她身侧缓步掠过,目光平直向前。
自始至终没有向她投来半分视线,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清苦药香夹杂冷松气息从身侧擦过,那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沈棠溪心口又是一阵微冷的抽紧。
他不曾驻足,不曾搭话,径直走到徐卿安面前才停下脚步。
徐卿安本就心绪惶惶,见他走来,心弦骤然绷紧,下意识攥紧绢帕,仓促屈膝:“殿下。”
南砚修淡淡颔首,苍白的面上没什么情绪,声音依旧平缓:“方才之事,我远远听闻了。”
周遭众人屏息静观。
一众贵女见舜王无视沈棠溪,主动去往徐卿安身侧,心底暗自感叹婚约名分终究不同。
无人察觉,沈棠溪立于原处,长睫轻轻颤动一瞬。
她并不意外。
他向来精通这般取舍姿态,冷淡疏离划清界限,偏又给足未婚正妻体面,拿捏人心的手段,两世如一。
心底翻涌的寒意慢慢沉淀,她面上依旧一派沉静,垂在身侧的手稳稳收拢,不露半分异样。
徐卿安心头忐忑不安,方才当众出面求情险些陷入窘境。
唯恐遭他怪罪,连忙敛裙屈膝,正要低声向他解释原委。
不待她弯下腰身,南砚修已然抬手阻止,稳稳轻轻托住她的胳膊。
他面色虽带着久病未消的苍白,可望向徐卿安的眼眸,全然褪去方才面对旁人的漠然寒凉,漾开一层真切柔和的暖意。
这份宠溺不加掩饰。
动作温柔舒缓,生怕力道重了惊扰到她。
“不必多礼。”
他嗓音放得愈发温和,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一人身上。
“你是未来的舜王妃,你我本就是夫妻一体。
无论方才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对是错,都无需惶惶不安,一切自有本王为你担着。”
话语坦荡,当众将她护在怀中。
四周一片悄然,一众贵女见状,满眼艳羡。
徐卿安浑身一怔,愣在了原地。
舜王待她素来疏离冷淡,平日相见连半点客套自持都没有,更不敢说这般当众流露的亲昵与维护。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心底涌上浓重的不安。
悸动过后,理智慢慢回笼。
她暗自思忖。
想来是当着满园众人,顾及圣上亲赐婚约的体面,他才刻意做出夫妻同心的模样。
方才偏怜未必发自本心,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姿态。
她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心绪五味杂陈,不敢全然沉溺眼前温情。
沈棠溪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她早知南砚修是在逢场作戏,可当真看清他望向徐卿安的眼神时,心口还是莫名掠过一丝滞涩的不适感。
那双眼眸盛满温柔缱绻,真切得无可挑剔,远比前世她见过的所有伪装更加深情,更虚实难辨。
沈棠溪心底冷然自嘲。
好手段。
这人当真一世比一世擅长伪装!
前世的假意温情尚且留有几分破绽,今生演起一往情深的模样,已然炉火纯青,足以骗过在场所有人。
再动人的呵护与偏爱,都只是他筹谋棋局里,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罢了。
南砚修眸中脉脉温情尽数褪去,转过身望向沈棠溪的眼眸清冷漠然。
“白圣园为皇家医地,不是任你相府逞威之处。你若无要事,便回。”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
徐卿安立在一侧,怔怔听着话语,心绪越发复杂。
殿下明知事情原委,还这般当众发难,是有心替她撑腰?
舜王母妃出身相府,往日里纵使朝堂立场不合,他也始终留有余地。
从不会当众折辱相府中人,更不必说这般不留情面地下沈棠溪的脸面。
今日一反常态,言语锋芒毕露,想来是当真打算站在她这边,实实在在为她撑腰。
念头起落,惊喜之余,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此事传回将军府,被爹娘得知,因她娇纵任性,闹得舜王和相府不和,定然会被重责。
感受到怀中人情绪变化,南砚修顺手将徐卿安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沈棠溪静静看着他转瞬切换的神色,心腹一片讥笑。
果真还是这样。
两世如一,变脸向来快得不留痕迹,温柔与薄凉从来只在他一念之间,收放自如,从无破绽。
可这一瞬,她却真切生出几分意外。
她从未想过,南砚修竟会不分青红皂白,当众偏私护着徐卿安。
前世的他,步步筹谋,事事周全,最惜自己清贵无瑕的人设。
无论暗中算计多少人心,布下多少险局,表面永远恪守礼法,端方自持。
从不会当众偏袒徇私,更不会为了任何人,落下恃私废公,公私不分的口舌把柄。
哪怕与人博弈对峙,他也永远站在情理制高点,借规矩成事,绝不自毁人设。
可今日不同。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明明是徐卿安罔顾律法,当众徇私求情,理亏在前。
他却视而不见,弃规矩于不顾,反向她兴师问罪,强硬压她退让。
她心底隐隐费解。
他苦心维持多年的清冷公允,端方克制的王爷人设,今日这般肆意打破,当众偏护一人,落人口实,于权谋无益,于名声有损。
她更看不懂。
相府是他母族根基,是他身后最稳固,最不可动摇的靠山,朝中大半人脉牵绊皆系于此。
纵使他与相府理念不合,也从不会公然折损母族颜面。
可今日,他不惜当众为难相府之人,亲手落她脸面。
在不该妄动的地方,自损筹码。
图什么?
敛去心底疑惑,沈棠溪抬眸望向他,无视那番逐客之言,清冷开口:“殿下怎就知晓,我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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