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岁凝眸望向立在阶上的沈棠溪,心底不由得翻涌一阵惊惶,甚至是生出几分恍惚错觉。
少女静立高台,眉目寒冽,周身凝着一身杀伐果决的气场,全然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怯懦。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藏着城府,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竟隐隐有中宫皇后独有的气度。
她久随贵妃出入宫闱,常得觐见中宫皇后,亲眼见过凤座之上,皇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的端严威仪。
凤印加身,礼法傍身,皇后的威严藏在端庄柔和的仪态之下,已是天下女子难及的气度。
可眼下看着沈棠溪,两相细细相较,青岁心底更是悚然。
皇后之威,依仗凤位皇权,朝野规矩,尚需几分温婉端庄作遮掩;
可沈棠溪一身凛冽气势发自骨血,锋芒毕露,毫无半分掩饰,冷硬狠绝,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论震慑人心的力道,眼前这位相府嫡小姐,竟比高居凤阙的中宫皇后,还要威严慑人。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往日任人揉搓的软质,仅凭贵妃的名头,自己当真压得住她?
不等青岁再辩上半句,沈棠溪已然抬步走下青石台阶,神色淡漠,似是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径直便要踏出院门。
青岁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快步上前,抬手横拦在沈棠溪身前,厉声开口追问:
“大小姐暂且留步!今日之事未曾说清,你掌掴二夫人在先,怎能这般轻易离去?
奴婢奉命到相府,自然有责任过问,此事必须给奴婢一个公道说法,否则奴婢不能放你走!”
青岁冲撞上来,换了往日,吉祥肯定不敢上前阻拦。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她见到了主子的手段,竟生出一股子勇气。
正要上前呵斥,沈棠溪抬手淡淡拦住,脚步分毫未退。
她垂眸扫了那青岁一眼,语气平缓无半分火气,音量刚好周遭下人都能听清:
“贵妃宫里出来的人,竟连最基础的行路避让规矩都不懂?宫里教你的礼数,是全都还给嬷嬷了?
不等青岁辩解,她侧身示意身旁冯妈妈:
“我不与宫人置气,她是沉水阁的人,劳烦冯妈妈带她到一旁候着,等我办完差事,再按宫中规制论冲撞主子之罪。”
全程表情淡然,仿佛只是撞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过头径直往前走,再也不看青岁一眼,连多余的情绪都觉得是吝啬。
青岁抬眼望着沈棠溪一副云淡风轻、万事皆不入眼底的模样,一股难以按捺的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她本是占着宫中威势问责,料定沈棠溪纵然身为相府嫡女,也必心存顾忌,或是慌忙辩解。
可眼前之人自始至终神色浅淡,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她不过是路边不值一提的野草。
这份漫不经心的淡然,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方才她声色俱厉的质问,仗着贵妃名号摆出的威仪,此刻尽数沦为一场可笑的独角戏,将她的颜面践踏得一干二净。
青岁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几道红痕,心底那点隐秘不安尽数被滔天怒火掩盖。
她横臂死死拦在道路正中,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更加尖锐凌厉:
“大小姐何苦摆出这副漠然姿态?二夫人当众受辱乃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奴婢前来讨要公道,你却一味冷淡淡然,刻意漠视于我,莫不是心中自知理亏,不敢与奴婢对峙分说?
今日此事不辩出一个结果,奴婢便是死拦在此,也绝不会放你踏出院门半步!”
沈棠溪全然不接青岁的发难,目光平静望向院门,似在等候来人。
转瞬,两道身影匆匆入院,是相府大管家沈苘与宗族管事沈易。
沈棠溪瞥见二人,唇角微扬。
沈易一眼望见青岁横臂拦堵,言语步步紧逼嫡小姐的模样,当即上前声呵斥:
“大胆刁婢!你竟敢当众阻拦府中嫡主,僭越尊卑,目无世家礼法!真是胆大包天!”
沈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两边劝解:
“沈管事息怒,此事怕是其中有误会。
这位姑娘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奉命前来问话也是职责所在,不如各退一步,好好商议,切莫伤了和气。”
沈易骤然转头,神色凛然公正,连他一同正色痛斥,不留半分情面:
“沈苘!你执掌相府内院杂务,方才还同我说府中上下安分守礼,一派和睦!
眼下嫡主被一介宫婢当众拦路羞辱,尊卑规矩荡然无存,这便是你打理出来的和睦?
宗族推举你代管府中庶务,是要你秉公持正、严守家规,不是让你一味和稀泥,纵容下人以下犯上!”
沈苘脸色一白,慌忙上前想要开口解释:
“沈管事,我并非有意纵容,只是一边是贵妃宫人,一边是府中姨娘,两边都不好得罪,我才想着从中调和……”
沈易抬手直接打断,神色严厉:
“不必同我辩解半分,公私礼法摆在眼前,何来左右为难?
是非曲直自有诸位宗族长辈评判,你解释的话,留到正堂宗亲面前再说吧!”
说罢,沈易收敛一身厉色,快步走到沈棠溪身侧,躬身深揖,态度恭谨有度:
“大小姐,族中各位长辈已齐聚正堂,尽数等候您前去。”
沈棠溪轻轻颔首,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院中这点纠葛,便劳管事秉公处置。”
“大小姐只管放心前往。”沈易郑重应下。
他抬眸目送沈棠溪从容离去的背影,心底不由得暗自惊疑。
眼前这位嫡小姐周身气度沉稳凛冽,行事从容不迫。
换了之前,见到柳如眉她们,她不是瑟瑟发抖在角落,就是哭哭啼啼不敢抬头。
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世家嫡女该有的样子。
待沈棠溪背影走远,沈易方才敛去对大小姐的恭色,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缓缓扫过院中所有人。
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沈易乃是沈家宗族直管管事,只听命于族中长辈,权责超然,地位极重。
即便是当朝相爷见了,也需礼让三分,不敢轻易苛责。
被他这般沉冷目光一扫,满院人心头骤紧。
柳如眉,冯妈妈连同一众仆婢,尽数慌忙垂下头颅,大气不敢出一口,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殆尽。
沈易眸光一沉,视线最终落向院外那批手持棍棒,随同青岁前来寻衅的打手私仆,眼眸骤然一眯,声色冷厉:
“全部带走!身为府中下人,私持器械围堵主院、滋扰嫡主,胆大妄为!
今日谁敢抗命不从,就地按沈氏族规严惩,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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