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窈深知路人看戏看的只是个热闹。
德行、礼数不过是挂在嘴边的谈资,只有钱财才是普通百姓最敏感的软肋。
仇富是天底下最不需遮掩的人性,话头递到跟前,便有人愿意顺着往下扒。
她便这么含笑望着徐夫人,目光温温的,礼数周全,落在徐夫人眼底却像针尖对着瞳仁,一寸不让。
徐夫人面上那副从容的皮终于绷不住了,指尖攥进掌心,指节泛白,后槽牙咬得腮边肌肉微微绷起。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浪一浪地拍在她脊背上。
她站在那儿,进退不是,却还得端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片刻之后,徐夫人缓缓舒开眉宇,重新漾开柔和温善的笑意,语声温婉绵长,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窈丫头莫要多想,外人不知内情胡乱揣测,何必放在心上。”
“我们徐府家底素来微薄,哪里谈得上什么奢靡阔绰。”
“这些箱中之物,皆是我特意从府中库房细细挑选出来,已是徐府能拿出最拿得出手的物件。”
她轻轻叹了一声,摆出一片赤诚模样。
“自然是比不上你昔日在将军府时享用的珍奇,可这一番心意不假。”
“为了今日登门赔罪,几乎算得上搬空半个徐府库房,只盼能够消弭你心中芥蒂。”
这番说辞褚窈早有预料,若是易地而处,换作是她,也会用这般说辞扭转风向。
徐夫人的辩解,正中她下怀。
褚窈心神微定,不动声色等候芍药。
徐夫人久久等不到褚窈开口辩驳,只当她词穷语塞,心底悄然浮起几分讥讽。
到底还是年纪轻,阅历浅薄。
她行走世交圈子数十年,吃过的盐比褚窈吃过的米还要多,想同她比拼口舌心机,终究还是嫩了些。
徐夫人不动声色朝身侧嬷嬷递去一道眼色。
方才还言辞尖锐的嬷嬷立刻收敛锋芒,换上一副平和恳切的语调,不再咄咄逼人,反倒娓娓道来。
“窦夫人明鉴,我家夫人一直将您视作亲生晚辈一般疼惜。”
“您眼前这些赔礼,其中半数物件,还是静姝姑娘预备将来出嫁的嫁妆。”
“夫人一片真心前来和解,您却无端揣测礼品来路。”
“往小处说,是晚辈牙尖嘴利,不敬世家长辈……”
“往大处论,便是凭空臆测,污蔑朝廷命官家眷。”
“这话若是传到朝堂之上,对窦大人、对夫人您,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寥寥数语,悄无声息扭转当下局势,再度将压力尽数推到褚窈身上。
围观人群闻言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迟疑着陷入思索,方才针对徐家财力的猜忌,渐渐动摇。
褚窈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施了一礼。
“倒是侄女心胸狭隘了。”
“徐夫人这般宽厚,不过一桩小事,竟备了如此厚礼登门致歉。”
“侄女若不收,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徐夫人唇角微松,眼底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逞了这半天的能,最后不还是得乖乖接下。
只要褚窈收下这份礼,她便能在这京中世家之间轻轻松松散出风声。
窦家那位罪臣之女出身的新妇,因一桩小儿女的口角便狮子大开口,挟怨索财。
褚窈本就身份敏感,消息一旦传到陛下耳中,龙颜震怒之下,窦君朔身为夫兄,必逃不过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到那时,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插手兵部侍郎的案子?
一箭双雕。
就在这时,褚窈又悠悠开了口:“只是……”
她话音一顿,目光温温地扫过众人,笑着续道:“昨日在徐府受委屈的,可不止侄女一人。”
“李夕吟李姑娘刚到京城,便在府上落了泪,想来徐夫人宽厚仁慈,定然也不会厚此薄彼,该当也给李姑娘备一份赔礼才是?”
徐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压根没给李夕吟准备任何东西。
可褚窈这话当众递出来,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她头上,若是推脱不给,便是坐实了她看人下菜碟,轻慢清河李氏。
甚至还会得罪凤伯棠和他背后的凤氏。
她沉沉咽了口气,压下喉间那股堵得慌的酸气,笑道:“这是自然。”
话音刚落地,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妇人,穿着不算名贵,胜在利落齐整,笑得满脸褶皱地往跟前凑。
“徐夫人当真是客气了!”
徐夫人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你是?”
“我是李夕吟的母亲!”
李夫人扬着声,嗓门敞亮,一边说一边目光已经黏在了那几辆紫檀马车上,恨不得把车架的木头都看出花来。
她一早便听说徐夫人备厚礼上窦府赔罪,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了。
她家夕吟在徐府也受了委屈,怎么不见徐家来赔?
所以早膳都没用利索,便紧赶慢赶地跑了来。
方才在人群里听见徐夫人亲口应承,她一颗心顿时妥帖了,腰杆都直了几分。
李夫人说话向来不绕弯子,直通通地便问:“夫人给我家夕吟的赔礼,也是这么多么?”
徐夫人:“……”
她指尖不自觉收紧,下意识看向身后装满礼品的马车。
她原想随便拣件体面的东西送去李府,敷衍过去便是,哪里料到李夫人竟会当场堵到门口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褚窈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脸上,眼底终于浮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了然。
是褚窈,她故意安排的!
芍药气喘吁吁从府里小跑出来,凑到褚窈身侧,压低声道:“姑娘,都妥了。”
褚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回徐夫人身上。
徐夫人端着一张快要僵住的笑脸,温声答李夫人:“夕吟丫头受委屈了,我这个做主母的,自然也不能亏待了她。”
李夫人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攥住徐夫人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徐夫人果然如外头传的那般,是整个京城最宽厚仁慈的主母!”
“徐侍郎娶了您,当真是三生有幸!”
她一张嘴抹了蜜似的,奉承的漂亮话不断,结结实实给徐夫人把那个高帽戴得稳稳当当。
徐夫人唇角的笑意撑得愈发吃力,却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连一句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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