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它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暗。不是那种夜晚的暗,而是黄昏的暗,像是一盆洗不干净的水,灰蒙蒙地泼在窗玻璃上,透不进多少光亮。它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地上那条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带。光带已经变成了暗金色,说明太阳快落山了。
它试着动了动身体。关节咔咔地响,像是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门。后腿有点麻,它慢慢地把腿伸直,又蜷回来,反复了几次,才觉得血重新流了过来。它站起来,走到门口,趴下。
这是它每天最后的一件事:趴在门口,等最后一点光线消失,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下一个等待的循环。
但它今天觉得不太一样。
它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它闻了闻空气。烟草味已经没有了,它知道。但还有一种味道,很淡很淡,像是旧书页的味道,又像是雨水打在干泥土上的味道。那是这间屋子本身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
它把鼻子贴在地上,沿着门缝嗅了嗅。外面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炒菜的油烟味,不知道是从哪户人家飘来的。它闻到了这些,但都不是它想闻的。
它想闻的,它知道再也闻不到了。
它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长又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它把头埋在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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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不是它主动去想的。是那些记忆自己跑出来的,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草,你不去管它,它就自己长。
它想起它刚到这个家的时候。那时候它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像是淋过油漆。老李把它从纸箱子里抱出来的时候,它吓得直哆嗦,牙齿打颤,发出那种很小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老李没有马上把它抱进屋。他蹲在巷子口,把它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两步,蹲在那里看着它。
"你过来不过来?"他问。
阿黄当然不过去。它缩在墙角,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老李也不急。他就蹲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阿黄闻到了那股味道——烟草味,还有火柴烧过的硫磺味。它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味道让它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老李抽完一支烟,把烟头踩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
阿黄等了很久,才慢慢挪过去。那是一小块馒头,干巴巴的,但阿黄饿极了,一口就吞了下去。
第二天,老李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小碗水。他还是蹲在远处,不靠近,只是看着它。
第三天,他带了一小撮米饭,拌了一点菜汤。
第四天,他什么都没带。他只是蹲在那里,伸出手。
阿黄犹豫了很久。它看着那只手,粗糙的,带着茧子的,像树皮一样的手。它想起了纸箱子里那个寒冷的夜晚,想起了垃圾桶旁边那些凶巴巴的大狗,想起了它翻遍了所有垃圾桶也找不到一口吃的的那种绝望。
它慢慢挪了过去。
它把鼻子凑到那只手前面,闻了闻。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它觉得安全的味道。
它舔了一下那只手。
老李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气。他慢慢地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他的手很重,但很暖和。
"跟我回家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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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记得它第一次进这个家门的样子。
老李把它抱在怀里,走进楼道,爬上楼梯。楼梯很暗,只有墙上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阿黄的爪子抓着老李的棉袄,它的脸埋在老李的胸口,闻着那股让它安心的味道。
门开了。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不是热的,是那种被很多人住过的、被很多日子熏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老李把它放在地上。它站在那里,不敢动。它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张床,一把藤椅,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老李没有管它。他去厨房,拿来一个破碗,倒了半碗水,放在墙角。然后又拿了一个纸箱子,垫了几件旧衣服,放在水碗旁边。
"这是你的窝。"他说。
阿黄没有过去。它站在原地,把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眼睛四处乱转。
老李也不管它。他坐到藤椅上,点了一支烟,开始喝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告诉阿黄: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慢慢来。
阿黄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敢走到那个纸箱子旁边。它先喝了水,然后闻了闻纸箱子里的旧衣服。那些衣服上有很多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它把鼻子埋进去,觉得舒服了一些。
它蜷缩在纸箱子里,度过了它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
那天夜里,它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它都竖起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它听见老李在床上翻身的声响,听见他的呼吸声,有时候还有一两声轻轻的咳嗽。这些声音让它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天快亮的时候,它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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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听懂"阿黄"这个名字的。
老李一开始叫它的时候,它没反应。老李就一遍一遍地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耐心的调子。
"阿黄。阿黄。"
有时候是在喂饭的时候:"阿黄,过来吃饭。"
有时候是在开门的时候:"阿黄,出去走走?"
有时候是在它做错了事的时候,比如咬坏了他的拖鞋,他会板着脸说:"阿黄,你又淘气了。"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生气,阿黄能感觉到。
慢慢地,阿黄知道了,那个声音是在叫它。它开始回应。老李一叫"阿黄",它就摇尾巴,或者跑过去,或者抬起头看着他。
它喜欢老李叫它的名字。那两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度,像是冬天里的热茶,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后来,老李有时候会坐在藤椅上,一边抽烟一边自言自语。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阿黄听的。
"阿黄,今天菜场里的鱼不错,给你买了点,晚上给你煮。"
"阿黄,外面下雨了,今天不出去了。"
"阿黄,你这小东西,又偷吃我的馒头。"
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听得懂老李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笑意,有叹息,有时候还有一点它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想念。
它有时候会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阿黄就把脑袋凑过去,贴在他的手心里。
老李就会摸摸它的头,有时候拍拍它的脖子。
"好,好。"他会说。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好"什么。但它觉得,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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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想起老李咳嗽的那些日子。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早上起来的时候,或者晚上睡觉之前。老李会咳几声,然后喝一口热水,就没事了。
阿黄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它只是觉得,老李咳的时候,身体会缩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它会抬起头,看看老李,然后继续趴下。
后来,咳嗽变多了。白天也会咳,有时候咳得很厉害,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老李会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阿黄开始不安了。它不知道老李怎么了,但它知道,老李不舒服。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脑袋去顶他的手,用舌头去舔他的手指。它想让他停下来,想让他好起来。
老李会直起身,喘几口气,然后摸摸阿黄的头。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阿黄不信。它盯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陷进去了。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关节肿得老大,像是长了一层硬壳。
阿黄开始做一件事。每次老李咳嗽的时候,它就趴在他脚边,不离开。它觉得,只要它守在这里,老李就不会有事。
有一天晚上,老李咳得很厉害。阿黄被惊醒了,它从藤椅旁边跳起来,跑到床边。老李坐在床上,身体前倾,咳得整个床都在颤。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全是汗。
阿黄急了。它跳上床,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胳膊,用舌头去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舔他的脖子。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会这样。
老李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气,浑身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见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我没事。"
阿黄把脑袋埋进他的手心里,呜呜地叫着。
从那天起,阿黄再也没有离开过老李的身边。白天,它趴在藤椅脚边。晚上,它趴在床边。老李去厕所,它跟着。老李去厨房,它跟着。老李坐在藤椅上,它就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它觉得,只要它守着,老李就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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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想起最后一次和老李一起晒太阳。
那是初冬的一个下午。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床薄被子。老李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坐在藤椅上。他的脸很瘦,但那天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叫阿黄过去。
"阿黄,过来。"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凑到他手边。老李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上来。"
阿黄跳上藤椅,蜷缩在老李的腿上。藤椅有点挤,但很暖和。老李的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毯子下面,老李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阿黄有点疼。但它不在乎。
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他的手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上面。
"阿黄,"他忽然说,"我可能要走了。"
阿黄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它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雾,又像是水。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老李说,"别太想我。"
阿黄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它听到了他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但它还在跳。
阿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哼。
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掉下来。
"好,好。"他说。
那天,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老李的身上,照在阿黄的毛上。阿黄觉得,那是它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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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睁开眼睛。
屋子里已经完全暗了。黄昏的光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色的暗,像是有人把一块湿布盖在了窗户上。
它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它刚才又做梦了。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它梦见自己还是一条小狗,梦见老李第一次叫它"阿黄",梦见那个暖洋洋的下午。
它觉得自己的心很满。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满,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满。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都在它的心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怎么都散不了。
它慢慢站起身,走到藤椅旁边。它把鼻子贴在那块旧毛巾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它知道。它早就知道了。
但它还是吸了一口气。因为那块毛巾上,曾经有过老李的味道。而老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闭上眼睛,等着下一个梦。
它知道,在梦里,老李会叫它的名字。
"阿黄。"
那两个字,比什么都暖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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