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碰上幡布,金红令箭便贴着他手背窜起。
姬无病腕骨一麻,立刻缩手。
那四个古字却没有熄灭,反倒沿破幡游走一圈,将满布油灰的补丁照得通红。幡中传出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布在喘气。
“别摸!”
一只沾满泥的老布鞋从树后飞来,啪地盖住金光。
玄机道人随后扑进荒坑,灰胡子上挂着两根枯草,左袖短了半截,右手死死抱着酒坛。那副狼狈样不像万仙同袍,更像刚从万狗嘴下逃出来的同锅难友。
“你这小家伙,手怎么比贼还快?”
“我若真快,您怀里那五十五枚玄玉片早该姓姬了。”
“放屁,只有十一枚归老道。”
玄机把布鞋踩回脚下,慌忙卷起破幡。
“昨夜官带哨查的是禁药。老道替你背着仙盟幡跑了三条街,鞋底都薄了两层。十一枚是卖命钱,不算分润。”
“契上写八二。您一共收走十一枚,多出的那点,莫非叫鞋底抚恤?”
“老道这双鞋跟过仙尊。”
“仙尊穿它追过狗?”
玄机抱坛便走,嘴里嘀咕仙缘浅薄、人心不古。姬无病没有拦,只跟在后面,越过死人坑边沿,沿荒古深坑的烂草坡往下滑。
老道急着遮幡,说明那道令箭很值钱。
值钱的秘密不能当面追,追急了容易涨价。
荒坑底铺着腐草,旁边露出半截桃树老根。姬无病将早备好的桃根皮卷摊平,又取出一小坛烧骨白干。
酒坛刚揭封,桃甜香便钻了出来。
玄机脚下当场转弯。
“这便是契上写的酒?”
“白干极品,兑了点养骨粉阳水。您若嫌俗,我拿回去浇草。”
老道两手抱住坛口,胡子已经垂进酒里。
“草年年能长,老道这张嘴错过一口便少一口。贫道慈悲,替草受了。”
他仰头猛灌。
喉结一滚再滚,灰胡子被酒沫打湿,贴在下巴上乱颤。喝到一半,玄机脸皮由黄转红,鼻尖冒汗,舒服得两只脚趾都在破鞋里乱拱。
“好酒!入喉烈,落腹软,后劲还往骨缝里钻。小家伙,你这水……从哪来的?”
“祖传。”
姬无病卷起桃根契,笑得十分腼腆。
“祖上穷,没留下别的,只留了点不能见人的水。”
玄机盯着他半晌,也没再问。
两人都明白,合作归合作,刨祖坟便过界了。药方与水源只隔一层纸,纸破了,盟友多半就得改称苦主。
姬无病把桃根契按在酒坛上。
“原先那张八二契太薄。昨夜黑摊一乱,咱们险些各跑各的。往后药越卖越贵,追来的人只会更多。今日补一张血契,断了彼此卖人的后门。”
玄机脸上的酒红淡去几分。
“怎么补?”
“第一,不问对方压箱底的来路。”
“合理。”
“第二,方子不外泄,药路不独吞。您少要地主利,我多包烂人香。明账仍按八二,遇上闹摊、查药、黑吃黑,由您顶名,我出货。”
“什么叫少要地主利?老道两成已经少得裤腰都细了!”
姬无病把酒坛往回拖了半寸。
玄机的手随坛而动,半点仙师骨气也没留下。
“两成便两成。接着写。”
“第三,谁被抓住,不得咬出另一人。违者气脉倒冲,血劫入骨。”
桃根契上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玄机眼皮跳了一下。
“你从哪学来的血劫契?”
“破幡夹层掉出来的。”
“那不是掉,是你偷翻!”
“仙师说得难听。东西离了主人叫丢,落到有缘人手里,叫天授。”
玄机一把抢过契卷,逐字看过。血劫契不辨善恶,只认押印。违约者越想开口,契纹收得越紧,最终反噬气穴。
这玩意防不住贼,却能让两个贼睡得踏实些。
“血圈得咬三处。指血一处,舌血一处,心口引气一处。”
“您先来。”
“尊师重道,你先。”
“敬老爱幼,您老。”
两人推让了足足一盏茶,谁也不肯先把命交进纸里。最后姬无病抱起酒坛作势要走,玄机立刻咬破指尖,狠得像那根手指欠了他五文钱。
三个血圈依次烙下。
契纹亮起,顺着两人手腕一收。姬无病胸口微紧,玄机也打了个酒嗝,嗝里都带着桃花甜味。
“从今日起,咱们便算一辆小战车上的人。”
姬无病恭敬拱手。
“晚辈拜见老神道车大掌柜。”
“为何老道是掌柜?”
“车翻了,掌柜先赔。”
玄机抬脚便踹。
姬无病侧身躲过,反手把酒坛递了回去。老道骂归骂,接坛的动作极稳,仰头又是一阵老牛饮河。
半坛入腹,他忽然喷出一口酒雾。
草叶齐齐向外伏倒。
“看清了。”
玄机并指点向桃树老根,指尖那层薄气没有先前浑浊,竟凝成一线,隔空压得树皮咔咔开裂。
“御气重木刀,第一字心经,便一个重字。气莫往外追,要往骨里压。骨满三分,劲出一寸。骨满十分,一刀能叫铁甲跪下喊爹。”
姬无病盯着裂纹。
“喊娘行不行?”
“那得看甲里装的是谁。”
玄机抓过一截桃根塞进他手中,拇指压住腕口。
“沉肩。收腰。别挺得跟桥头秃鹤发药劲一样。”
木根缓缓下压。
姬无病照着口诀收气,胸腹那缕微弱热流果然沉向双臂。最初只有麻,随后越来越重,手中桃根像挂上一块铁磨盘。
“再深些。”
“已经到底了。”
“气沉到底,劲才起得来。你抖什么?”
“您压着我腕骨,我不抖,骨头便要替我叫了。”
玄机又加半分力。
下一瞬,姬无病手臂深处传出爆豆般的脆响。热气失控冲散,桃根脱手飞出,擦过玄机耳边,钉进坑壁三寸。
老道的胡子停住了。
“你这烂骨头,怎么藏着这么大的死劲?”
姬无病也怔了半息,随即弯腰去捡桃根。
玄机却扑上来扣住他双肩,强行调整站姿。
“重来!方才气走偏了。今晚若不把第一重压稳,你明早两条胳膊得软得连裤带都系不住。”
“裤带不能误事。练。”
月色升过坑沿时,两人才转进草草烂台屋。
姬无病双臂肿得发亮,每抬一次都牵得肩骨乱跳。玄机则抱着酒坛打嗝,脚步东歪西斜,嘴里仍喊沉腰、压骨、莫泄气,像个醉后替磨盘讲经的老神仙。
木刀第九次劈落,姬无病胸中气息骤断。
疼痛猛地炸开。
重气没入脊骨,沿四肢来回冲撞。肩、肘、腕接连发出闷响,整个人向后砸进烂草窝,喉头腥热,半口血喷在玄机鞋边。
“停!你杂灵未清,再压要裂骨!”
玄机伸手来拉。
姬无病却撑住地面,重新站起。以前他会先藏、先退,等有十成把握再伸手。可修行没有地契,守着空谷等不来一身硬骨。
“老仙翁,再来一次。”
他口中透出恭敬,手掌扶过玄机藏布包,指间已多出二钱大雷金朱砂。
玄机尚未察觉,只抹掉胡子上的酒珠,沉沉一掌拍在他背心。
“压!”
重气骤然贯入。
姬无病全身一震,方才乱撞的热流被那一掌挤回脊线。月光落进破顶,骨节在皮肉下接连抽长,啪啪声密得像小雷滚过草屋。
痛意退去后,双臂竟比先前沉稳一截。
他抓起桃根木刀,照着坑壁劈下。
轰!
烂泥与碎石炸开半面。玄机抱坛坐在地上,先看坑壁,再看姬无病,嘴角慢慢咧开。
“成了。你这绝阳烂骨,竟真能吃住重字诀。”
姬无病收刀,拱手深拜。
“全仗老神道车大掌柜舍命教导。”
“少来。明日酒得加倍。”
“契上没有。”
“那老道今晚便住你家!”
“住可以,草窝收租。”
玄机气得仰头灌酒,刚喝半口,山墙外骤然落下一道血雷。
墙根裂开,一朵血色邪骨花破土而出,猛地闪起绿绿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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