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体,天然克制各类术法、邪魅。”
这话贺灵川再清楚不过。
军营是天底下最不可能闹鬼的地方,千军万马的血气冲霄,再强的术法神通砸在战场上也难翻起浪,除非施术者和领军武将都裹缚着本国气运的加持——满朝上下,也就国师能摸到这个门槛,譬如眼前这位孙孚平。
孙孚平双掌缓缓前推,掌心暗浮金纹:“但这三尸虫本就寄生于人身,根本不会被血气元力排斥,悄无声息就能附在敌兵身上,驱得他们反戈倒攻,乖乖听命,岂是凡物能比?”
贺淳华后脊的寒意终于漫到喉头,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所以……孙国师今日驾临,是为这神物而来?”
“正是。”孙孚平指尖在桌沿一点,所有掩着的话终于摊开,“当年它能助钟胜光死守孤城,今日就能替我们退卧陵关的叛军。贺郡守大可放心,巢里的三尸虫无需呼吸吃食,半分不会损伤。”
“您方才说的大司马,是东浩明?”
贺灵川忽然开口的瞬间,贺淳华父子二人的指节同时攥紧。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钉子,猛地扎破了之前所有雾霭。
“还能有哪位大司马?”年松玉眉峰一挑,语气里裹着与生俱来的骄矜,“自然是当朝国丈、柱国大将军东浩明!”
来了。
贺灵川和父亲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翻着同款的冷意——果然是他。
短短两个月,柱国大将军府的侍卫、浔州牧的儿子、大鸢国师接连现身黑水城,直到此刻,这张从都城铺到边塞的网才露出边角。
贺淳华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色:“居然是大司马查到的线索?那你二位不远千里至此,是……”
“王上与大司马商定,派我星夜赶往盘龙沙漠,务必在卧陵关叛贼造出舰船下水之前,取回大方壶!”孙孚平抬手指向年松玉,“我路过浔州,年都尉便领麾下精锐随我同来撑势。但进黑水城,我们缺向导、缺人手,更缺郡守府的助力。”
“取回大方壶?”贺灵川眼角余光扫过父亲微动的下颌,骤然拔高了声调,“等等,你们要闯盘龙沙漠?红崖路眼看着就要封死了!这事连黑水城三岁小孩都懂——这时候进去,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剧烈起伏,半分是刻意演的气急,半分是真的压不住火。
他妈的,才过了五十多天不用提心吊胆的舒坦日子,破事就追着脚边来了?什么挽狂澜于既倒,什么扶大厦之将倾,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烦人的破事了!他贺灵川的人生理想,从来都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舒坦官二代,犯得着把命往沙漠里填?
“此时进盘龙沙漠,确实是九死一生。两位并非黑水城本土人士,根本没见过那地方的凶性——神通进去十成里要废七成。”贺淳华捻着胡须,指尖的凉意透进皮肤。
年松玉嗤笑一声,脸上明晃晃写着倨傲:“贺大人可知天穹以南的无尽海?四季飓风绞船,暗流浪比山高,海怪在雾里等着吃人,世人都说是活人禁入。我奉王命南下,两次进出无尽海,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一群边塞乡下人,也配对他的经验指手画脚。
贺灵川咳了一声,抬眼盯着他:“年将军两闯无尽海,总也带了向导吧?”
“那是自然。”
“但每年九月到次年二三月份,有时甚至拖到四月,盘龙沙漠里半个向导都找不到。没人敢拿自己的命赌。”贺灵川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绷得发白,“过去五十年,那片沙漠吞了至少四千条人命——这还是报了案的数,没被发现的枯骨埋在沙底下,根本数不清。等沙漠真发起狂来,你猜能有几个人活着走出来?”
年松玉脸色微沉:“几个?”
“一个。”贺灵川的指骨几乎要戳到他面前,“五十年里就回来这么一个,早就疯了。萨满看过,说他丢了一魂一魄,后半辈子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孙孚平这时才掀了掀眼皮,天家风范的威压随着他淡淡的语气漫开来:“大司马早已派人找到了一样东西。有它在手,我们进出盘龙沙漠便多了十足的把握。况且此行我会全程护法,定保队伍周全。”
贺淳华在心里冷笑一声。绕了这么大半天的圈子,终于把利爪露出来了?他面上却依旧挂着错愕:“哦?竟是这般神物?”
【贺灵川内心暗骂:放你娘的屁,什么护队伍周全,真等沙暴卷过来,这位国师大人说不定第一个捏着传送符跑,剩下我们这些人给沙暴当点心。合着大司马在背后布局半天,就是想拿我贺家当开路的石子?之前我从崖上掉下去,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找沙豹的时候动的手脚,这笔账还没算,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来借势。】
“是钟胜光留下的遗物。持此物通行,守着盘龙废墟的怨灵大概率不会发难。”年松玉语气轻飘,“大司马顺着线索查到红崖路的沙豹一族——诸位想必也知道,钟胜光当年的灵宠,便是一头沙豹。”
“倒是略有耳闻。”贺淳华点头。
“如今它的族人后代都盘踞在盘龙沙漠腹地,我们找上门问询时起了点小冲突,几头沙豹趁乱逃了。我们追了四五十天,最后查到其中一头很可能已经溜进了黑水城。”
贺灵川差点气笑了:“那简单啊,你们贴满全城的寻豹告示不就完了?黑水城别的不多,成精的妖怪随处走,还能漏过一头沙豹?”
孙孚平转头看向贺淳华,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这就要借郡守的威势了。时间拖不起,卧陵关的叛军多造一天船,前线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将士。只有尽快取回大方壶,才能把这场烂仗彻底了结。”
贺淳华沉默半晌,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松口道:“若是真能拿到那信物,我亲自给你们安排最熟路的向导。”
“但凭我们这二十几个人根本不够。”年松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对人手的嫌弃,“盘龙废墟是至邪之地,非得国之气运才能镇压邪祟!至少要两百精锐,统兵的武将还得佩戴社稷令,引动身上背负的国运护体,不然进去也是白给。”
贺淳华脸上立刻露出难色。这种摆明了九死一生的差事,哪个领兵的将领疯了才敢接?
孙孚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句冒昧的话,当年贺大人能从酬神案里全身而退,贬去千松郡的路上盘缠充足、处处有人打点,后来还两次被破格提拔,实则都是大司马在朝中为你周旋铺路。”
空气瞬间凝住。
按大鸢律例,流放的罪犯要面上刺字涂墨,去不毛之地做十年苦役,半分活路没有。贺淳华当年满门几乎被杀绝,只剩一个十一岁的幼童,千里迢迢去往边塞,押送的官差但凡起点歹心,缺衣少食的路上随便出点岔子,贺淳华早就成了路边的一具枯骨。流放路上的冤魂数都数不清,多他一个根本没人在意。更别说后来凭战功提拔,没朝中最顶流的贵人替你说话,再好的本事也落不到天子眼里。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全是骗小孩的屁话。
贺淳华之前隐约猜到有人暗中相助,却从来没把这个人跟东浩明挂上钩。
孙孚平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缓缓抛出最后一颗砝码:“取回大方壶、平定卧陵关,这是泼天的军功。我奉王上口谕,此行但凡出力者,官升一级。”
贺淳华僵坐了良久,终于缓缓起身:“下官这就去调度人手。孙国师和年都尉先移步别馆歇息,晚些我在松鹤楼摆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目的达成,两人也不再多留,施施然起身,由贺家父子送到府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贺灵川才压着嗓子开口:“爹,你真打算拨人跟他们往盘龙沙漠里闯?”
贺淳华没答话,脸色沉得像滴墨,显然心里的算盘正拨得飞快。他想起郡衙里堆成山的公务,匆匆丢下一句“这事半句都不能让你娘知道”,便转身往书房走,脚步里全是沉甸甸的心事。
贺灵川攥着指尖站在原地,凉意顺着后脊往上爬。他转身往内院走,刚进花园就撞上年松玉——不,是贺越正陪着应夫人往这边来。
应夫人一眼瞥见他,开口问道:“方才来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是孙孚平孙国师,还有浔州牧的二公子年松玉,找爹商量关乎战局的机要事。”贺灵川把神色摆正,一本正经地答。
“国师?”应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级别的人物会踏足自家府门。那可是连王侯见了都要礼敬三分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跑到这边塞小城?她心里诧异,但也懂“机要”二字的分量,不再多追问,只抬眼打量着他:“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各半。”贺灵川绷着脸,语气半点不像说笑,“全看爹接下来怎么走这步棋。”
应夫人眼珠转了转,疑惑道:“事关军机,你爹怎么把你也叫进去了?按常理该叫你弟弟这个更稳妥的小儿子才对。”
【贺灵川内心疯狂吐槽:稳妥?现在这破事哪里半分稳妥了?娘这心思也太偏了点,合着家里的事贺越能沾,我贺灵川连边都挨不上?再说我当初就是从盘龙沙漠的崖上掉下来的,这事我早就卷得比他们还深,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带着点压不住的躁:“我早就卷进这事里了。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爹有事难道不该找我?”
应夫人瞧他这神色,当即皱起眉:“你也牵涉进去了?是不是你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
贺灵川脸彻底冷了下来:“在娘眼里,我就只会惹祸?”
话刚出口他就愣了——偏偏这回,应夫人还真说中了。
应夫人脸色随即缓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软下来谆谆劝道:“灵川,你也长大了,得再懂事稳重些,才能真的替你爹分担担子。”她往府门方向望了一眼,“我去门口给流民分发救济的食物,你们兄弟俩好好聊会儿。”
看着应夫人由婢女扶着走远,贺越留了下来,语气温和:“大哥,我们去偏厅喝杯茶?”
贺灵川点头,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贺越温声劝他:“母亲性子直,没有恶意,大哥别往心里去。”
贺灵川斜了他一眼,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是我娘也是你娘,轮得到你在这儿当好人劝我?从小到大她疼你疼得像揣在心口的宝,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全府谁不知道?你少来这套,解释就是掩饰!”
【贺灵川内心警铃大作:不对,贺越这话没安好心。他故意拿娘的态度挑我的火,是想搅得我先乱了阵脚,还是想从我嘴里套出关于大方壶和沙豹的半分消息?府里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墙后说不定就藏着大司马的眼线,一句话说错,明天我们贺家满门都得被架在火上烤。这滩浑水,比盘龙沙漠的沙暴还吃人的命。
http://www.xvipxs.net/213_213369/7358792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