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盯着他看了眼,忽地问了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陆照野说着又咳嗽了两声,想起什么,说:
“药材的钱,等我病好了,我再还你。”
晚禾没跟他客气:“成,我都给你记上,那我去看火了。”
说罢,她起身走了出去。
等进了灶房,晚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时,才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跟陆照野说话时,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倒不是害怕,是担心那人要是不答应她的条件的话,该咋办。
她当时都想好了,陆照野要是不答应,她就把人打晕过去,再不给他治病。
他要是闹,她就把人丢到山上去。
反正这会儿天凉了,村里人都怕山里的野兽,没几个敢往深山里走的。
她丢远一点,就是陆照野死了,也没人发现。
不过还好,陆照野还挺讲道理的,不用脏她的手了。
想到此,晚禾的心情好了几分。
她把之前被陆照野弄到地上的饼子重新烤了一遍,放到一旁的碗里。
等到药罐里的药汁收得差不多了,晚禾拿起一旁的帕子包住药罐把手,将里面的药汁倒了出来,连着饼子一起端到厢房。
“药好了。”
晚禾把药碗放到床头柜上,偏头看他:“你现在能端稳不?”
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陆照野点头:“可以。”
“那就行。”
她指了指另一个碗里的饼子:“你病没好,不能吃味道太重的,这饼子刚好。”
“多谢。”
“不用谢,我记账的。”
陆照野一愣,很快又笑了下:“应该的。”
晚禾很满意他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烙的饼子你吃了绝对不亏!”
而且最脏的那块她已经挑出来了,明天撕碎了泡水,还能喂鸡崽的。
陆照野被她拍这两下,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晚禾忙收回手,警惕地看着他。
“抱歉。”陆照野擦了下嘴角,“是我身体拖太久了,没有要讹你的意思。”
晚禾想到村正说的,陆照野家的情况比她还要惨,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那你先喝药。明天,”晚禾想起自己明日的安排,又说,“我要去镇上摆摊卖煎饼,最迟晌午就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陆照野笑着点头:“我命还算大。”
晚禾心里嘀咕了句:是挺大的。
嘴上却道:“行,我给你留点吃的。”
陆照野应了声好,又道了谢,在晚禾开口前说:“记账是应该的,道谢也不能咳咳咳,少的。”
“……行吧,不过你也少说几句,一直咳嗓子也受不住。”
阿奶临走前也是这样,说两句话要咳嗽半天,听得人心肝发颤。
陆照野又应了声好。
晚禾看着他把药喝完,又盯着吃了半张饼子,结果人就说吃不下了。
晚禾看他吃的实在太少,皱了下眉。
陆照野却以为她在生气自己浪费粮食,忙解释道:“我咳咳,太久没吃东西咳咳咳,胃受不了。”
要不是晚禾连着喂的这两碗药,加上这饼子的味道确实不错,他恐怕连这半张饼子都吃不下。
晚禾有些诧异:“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记不清了。”陆照野微微摇了下头。
自从爷奶和阿娘走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
后来生了病,亲爹不给抓药,就这么熬,身体也就垮了。
只要吹点风就病,这次大概是他病的时间最长的,足有一个月。
至于吃饭,若记忆没出错,应该是在被他爹送进赌坊之前。
那天是他奶的忌日,他爹难得带他上了趟山给阿奶磕头,还给他煮了碗面。
吃完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在赌坊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了。
那碗面,已算是他近一月吃的最好的一顿。
晚禾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般狠心的亲爹,不抓药便罢了,竟连口吃的都不给。
可心里再堵得慌,当着陆照野的面,她也说不出骂他爹的话来。
“那明早我给你熬点粥。”她抿了抿唇,忽而又问,“陆照野,你是想活的吧?”
陆照野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怔忡:“……什么?”
“你若是想活,就好好活下去。我记的账,等你好了都得还我。”晚禾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你若不想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陆照野听懂了。
她是怕自己费钱费力救回来的人,转头却自己寻了短见。到头来,她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姑娘放心,”陆照野咳了几声,声音虽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好好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还清欠她的债,他也得撑下去。
晚禾闻言,眉眼间那点紧绷的痕迹松了些:“那就行,你歇了吧。我睡堂屋,要是有啥事你再叫我。”
“好。”
晚禾走后,厢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耳边是晚禾走路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虫鸣。
陆照野已经记不得上一个如此平静的夜晚是什么时侯了。
自打父亲沾上赌钱后,家里常年充斥着的只有打骂和哭嚎的声音。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晚禾是个好姑娘,他得报恩。
吱呀!
门又一次被人推开,陆照野回过神,只见晚禾端着个东西走进来。
待她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夜壶。
陆照野好容易降下去的体温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晚禾没看见,面不改色地将夜壶放到床下。
“这是阿爷之前生病时用的,不过我都洗干净了,也用艾草熏过,你先将就一下。”
“多、多谢。”陆照野只觉得脸皮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晚禾点了点头,嘱咐他好生休息,这回是真不再来了。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陆照野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了下来。
真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这姑娘行事太过不拘小节,还是自己太过矫情。
堂屋里,晚禾将阿爷阿奶留下的旧床铺草草收拾一番,勉强能躺人后,便和衣躺下了。
这一晚太过紧绷,她几乎是头刚挨着枕头,人就睡了过去,再无余力去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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