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那题,他先破题。
“天行有常,其道至健,君子法天,故自强不息。”
以此句然后层层展开,从《周易》的“元亨利贞”讲到“终日乾乾”,又从个人修身讲到治国安邦。
他写得极快,笔锋清劲,字字如列。
沈山长坐在上头,起初还端着茶盏,后来茶盏慢慢放下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砚的笔尖,看那一个个字从纸上长出来。
策问题,林砚先分析了边关久戍的三条病根:一是轮戍之制废弛,戍卒多年不得替换,二是军屯名存实亡,粮饷全赖内地转运,三是将帅贪墨,克扣军饷。
然后逐条给出对策。
第一条,恢复轮戍之制,戍卒三年一换,换防时由御史清点人数。
第二条,整顿军屯,将边关荒田分给戍卒家属耕种,免税三年。
第三条,设立“军饷直发”制度,由转运使司派专人押银到边关,当面发放到士卒手中。
沈山长看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凝重。
赋题,他用了不到半炷香就写完了。
墨义更不在话下,三言两语就把“诗言志”一段解了个通透,还引了《礼记·乐记》来佐证。
最后那首七律,他想了片刻,提笔写道:“秋风萧瑟动边关,落日黄沙战骨寒,万里征人归未得,十年胡马去犹还,孤城落日旌旗暗,大漠穷秋草木残,谁念将军空老去,功名纸上泪痕干。”
他写完,搁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卷面干净,没有涂改。
他站起身,拿着卷子走到讲台前,沈山长抬起头,有些意外。
他亲自出的题,题目有多难,他最清楚,哪怕是府试秀才也被被题目所累。
可林砚短短时间竟然写完了。
“写完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林砚点头道:“回山长,写完了。”
沈山长接过卷子,扫了一眼,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再没挪开。
经义那篇,条理分明,义理深透,策问那篇,句句落到实处,像是真在边关待过的人写的,赋和墨义也都工整。他翻到最后那首诗,视线停住了。
“秋风萧瑟动边关,落日黄沙战骨寒,万里征人归未得,十年胡马去犹还。”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讲堂里安静极了,旁边几个教习也凑过来看。
一个教习看完,忍不住道:“这……这诗,有盛唐边塞的气象。”
另一个教习也点头,“气象沉雄,格调苍凉,老夫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样的。”
沈山长没接话,他把卷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过了好一阵,他把卷子搁在案上,看着林砚,语气很沉:“你先回座。”
林砚回到座位,稳如泰山。
沈山长坐在那儿,对着那份卷子看了许久,然后他提笔,在卷子角上写了一个字。那字很小,旁人看不见。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写的是个“甲”字。只是写完这个字之后,他又把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砚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堂正在埋头答题的考生,最后目光落在李善堂身上。
此刻。
李善堂低着头,正偷偷从小抄上抄最后一段,满头是汗。
沈山长慢慢把那份卷子压到最底下,忽然,他改了主意,又拿起另一份空白卷子,在角上写了个“甲”字,放进去,又把林砚那份卷子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
考试结束后,考生们陆续交卷离开。
沈山长对几个教习道:“卷子留下,明日再阅。,今日都回去。”
教习们不知缘故,还是应声走了。
沈山长重新拿起林砚的试卷,反反复复看,看了几十遍,最后点点头,“写的确实不错。”
抬笔,笔落。
在试卷上方写了一个甲字。
随后,他身体一轻,背靠椅背,忽然笑了,“周教谕啊,你小子眼光还是这么毒,看来,老夫还是小看了林砚。”
沈山长心情轻松,哼着小曲回了书房,路上还跟夫人周氏打趣了几句。
回到书房,他刚要坐下,忽然瞥见自己存放试卷的柜门露出一条缝。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脸瞬间涨得通红,怒目而视。
“好一个林砚,老夫真当误会你了,想不到你竟是这般人!”
抬笔。
笔落。
甲字被涂抹。
另外添了四个字。
不予通过。
沈山长一个人坐在讲堂里,把林砚那份卷子又看了三遍,最后,他提笔在卷首把不予通过涂改,又写了一个字。
不是“甲”。
是“丙”。
最末等。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
林砚被排在丙班最后一名,而陈实考进了乙班。
李善堂进了甲班。
沈玉知道成绩后,气得脸都白了,她冲进沈山长的书房,把那张榜单拍在桌上,“爹!林砚明明是考得最好的,为什么在丙班,还是最末等?”
沈山长正在写字,头也没抬,“你凭什么说他考得最好?”
沈玉急切道:“我看了他的卷子,那首‘秋风萧瑟动边关’,你也看了,你自己念了好几遍!”
沈山长把笔搁下,看着女儿,“你偷看他卷子?”
沈玉俏脸一红,“我……我没偷看,我是听教习说的。”
沈山长沉默了一阵,道:“他考得好,我知道,可他秉性不端,能录取,已经是看在周教谕的面子上,否则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让他进白鹿书院。”
秉性不端?
沈玉愣了,林砚脾气倔,她承认,可论秉性,怕是白鹿书院找不出第二个?
沈玉急了,“你凭什么说他秉性不端?”
沈山长懒得跟她废话,抬手一敲桌子,“我说是,就是!”
“你这是公报私仇。”沈玉气的眼眶泛红。
沈山长哼了一声,道:“随你怎么说,白鹿书院我说了算。”
沈玉气得直跺脚,“那他怎么才能进甲班?”
沈敬亭想了想,拿起案上那封林砚的荐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他把信递回给沈玉,“告诉他,想进甲班,门都没有,至于丙班,把捐礼交了,一千两。一文不少。”
“少一文,休想进白鹿书院。”
沈玉看着那几个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跺脚,离开了。
沈玉寻思良久还是去找林砚,告知实情。
她到客栈时,林砚正蹲在桌前灌面霜,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猪油、蜂蜡、草药粉混在一处,满屋子都是药香。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正拿竹片往瓶里刮膏体,动作很慢,刮得极细致。
陈实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可眼睛没往书上落,一直盯着门口。
沈玉推门进来,陈实先跳了起来,“沈小姐,成绩出来了?”
沈玉没答话,她走到桌前,看了看林砚,只是点了点头。
林砚连头都没抬,还在往瓶里刮膏。
沈玉站了片刻,才开口,“我爹今天把榜放了。”
陈实急道:“怎么样?砚哥儿第几?”
沈玉顿了一下,道:“丙班,最后一名。”
陈实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丙班?最后一名?”
沈玉点头,俏脸满是为难。
陈实转身去看林砚,可林砚正拿布擦瓷瓶口上溢出来的一点膏体,擦完搁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只空瓶,仿佛说的不是他。
陈实急道:“砚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砚把竹片搁下,抬起头来,看了沈玉一眼,“那我呢?有书读吗?”
沈玉点点头,顿了顿说道:“有,丙班也是班,可我爹说了,你秉性不端,要磨一磨。”
陈实一听就火了,“秉性不端?砚哥儿哪里秉性不端了?他要是秉性不端,全府城就没一个好人了!”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大了,“那李善堂呢?他舞弊,他抄小抄,他秉性就端了?他第几?”
沈玉叹了口气,“甲班。”
陈实气得一脚踹在床腿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指着门口,“我去找他!我去找山长!我要问问他,凭什么!”
林砚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去。”
陈实急切道:“为什么不去!这不公平!”
林砚坦然一笑,好像早有预料,“你去问了,他也不会改,反而让他觉得我沉不住气。”
陈实急得直跺脚,“那你怎么办?就认了?”
林砚笑了笑,“没说不认,丙班也是读书。我在哪儿都能读。”
他说完,重新拿起竹片,继续刮膏。
那动作又稳又慢,像方才那些话跟他没关系似的。
陈实站在旁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可看着林砚那副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闷闷坐回床边。
沈玉站在桌边,看着林砚,他袖口上沾着白乎乎的膏体,额上全是汗,可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沈玉忍不住道:“你就不气?”
林砚道:“气,可气完了,日子还得过,与其花力气生气,不如多做几瓶面霜,攒够钱,交捐礼,进白鹿书院。”
他把灌好的一瓶面霜搁在桌上,又拿起第二只空瓶,道:“山长肯定还说,捐礼一千两,一文不少,对吧?”
沈玉被他这一问,反倒愣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我爹说了,拿不出捐礼,丙班你也进不去。”
林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刮膏。
灯花在他身侧跳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陈实坐在床边,闷了好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袖子一卷,“砚哥儿,我帮你灌。”
林砚看了他一眼,陈实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瓶,学着林砚的样子,拿竹片往瓶里刮膏。
他刮得笨手笨脚,膏体溢出来不少,被他手忙脚乱地擦掉。
林砚没拦他,只把配方往他那边推了推,“刮之前先把瓶口擦干,膏体会挂壁,挂多了就不够分。”
陈实“嗯”了一声,又刮了一瓶,这回比方才好些。
沈玉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也卷起袖子,“我也来。”
林砚抬头看她,“沈小姐,不用您,您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沈玉摇头,“我帮你灌,不要工钱,你教我。”
林砚看了她一会,把竹片递过去,“行,别刮太多,七分满就够。”
三个人围在桌前,一个刮,一个装,一个用细麻布扎瓶口。
灯花噼啪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成一团。
桌上的瓶罐一只一只被灌满,码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灌完最后一瓶时,沈玉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她看着窗台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瓶,忽然道:“这些能卖多少银子?”
林砚算了算,“这批一共二十四瓶,按八两一瓶算,能卖近二百两。”
沈玉苦涩一笑,“那离一千两还差得远。”
林砚还是那副风轻云淡,“不急,过些天再说。”
他把桌面收拾干净,拿布擦了擦手。
沈玉站在门口,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砚正把窗台上那些瓷瓶一盒一盒往竹篓里收,动作不紧不慢。
她忽然道:“林砚,你这个人,有点怪。”
林砚头也没回,“哪里怪?”
沈玉想了想,道:“别人挨了欺负,要么闹,要么躲,就你,跟没事人似的。”
林砚把竹篓盖好,转过身来,看着她,“谁说没事,我心里也急,可急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沈玉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花晃了晃。
林砚把灯拨亮了些,重新坐到桌前,翻开那本白鹿书院的制艺集。
陈实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闷声道:“砚哥儿,你真不找山长?”
林砚翻了一页书,“不找。”
陈实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
灯下,林砚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巷口那一点淡淡的余光。
翌日。
白鹿书院开学。
林砚和陈实也到了。
林砚是没资格进的,他是开送陈实的,两个人刚要进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戏谑的冷笑。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自诩天才的林砚吗?听说只考取了丙班最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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