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停靠飞云台时,沈照微最先感到的是灵气。
浓郁,温润,从石台缝隙间缓缓升起。她只是呼吸了几次,连夜消耗的灵力便有了恢复迹象。
难怪天下修士都想来仙京。
她刚生出一点向往,前方便响起清脆铜锣。
“下舟入城,每人三块下品灵石!持世家金帖、宗门玉牒者免缴!”
沈照微脚步停住。
许观潮扛着散架后勉强捆好的工具箱,从后面撞上来:“怎么不走?”
“他说多少?”
“三块。”
“船资里没算?”
“船资管飞。”
“落地另算?”
“仙京地贵。”
沈照微回头看了一眼云舟:“若不交呢?”
“跟原舟回去。”
“什么时候返程?”
“三日后。”
“这三日能住舟上?”
“能,一晚两块。”
沈照微默默排进队伍。
轮到她时,收钱修士头也不抬:“姓名,籍贯,来意。”
“沈照微,青州青溪县,参加仙门终试。”
“三块。”
她将灵石放进托盘。
刚在云舟上挣来的三块半,转眼几乎全交了出去。
收钱修士在她的终试文牒上盖了入城印,顺手推来一张薄纸:“飞云台灵道维护自愿捐纳,一块起。”
沈照微看了看“自愿”二字,又看排在后面的人。
“我自愿不捐!”
修士终于抬头。
她神情诚恳。
后面的许观潮咳了一声,像在忍笑。
收钱修士面无表情地收回纸:“下一个。”
飞云台外,长街宽得能容十辆马车并行。
高楼沿山势层层铺开,有的悬在半空,以银桥相连;商铺将灵兽虚影投向云层,五彩光影遮住半边天;远处一座百丈丹炉立在城心,炉口每隔片刻便喷出一团霞光。
沈照微站在人流中,看了许久。
青溪县最宽的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一刻钟。眼前这条路,她连尽头都看不到。
“初来的人都这样。”许观潮道。
“你第一次也看很久?”
“我第一次落地时没钱,被扣在飞云台刷了三日阵盘。”
“所以你很熟?”
许观潮顺手指给她看几处地方:最便宜的饭在西南角,免费的水井隔三条街,若客籍出问题,千万别先找城门守卫。
“他们解决客籍问题的办法,通常是把人送出去。”
沈照微默默记下。
“我熟悉没钱时的各类办法……”
两人正说着,沈照微忽然察觉有人靠近。
一只手从身后探来,目标正是她腰间的钱袋。
她刚要转身,旁边先响起一个低沉声音。
“拿错了。”
偷钱的少年手腕被两根手指轻轻扣住。
黑衣男子站在他身后,神色懒散。昨日隔着云气看不清,如今离得近了,沈照微才看见他的容貌。
眉骨锋利,眼尾略长,肤色带着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身上没有世家徽记,腰间也无宗门玉牌,只系着一枚乌黑骨坠。
少年疼得脸色发白,黑衣男子却没用多少力。
“爷,我看错了人!”
“眼神不好,手倒挺准!”
他松开两指。
少年转身就跑,钻入人群前,还恶狠狠瞪了沈照微一眼。
沈照微按住钱袋:“多谢。”
男子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前。
照世镜隔着衣料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男子似乎察觉了,唇角浅浅一弯:“姑娘防心很重。”
“刚到仙京,已经花了三块。”
“钱花得越快,防心便长得越快?”
“通常如此。”
许观潮从旁边凑过来:“这位兄台,你昨日坐黑鸦渡的舟?”
男子看他一眼:“眼力不错。”
“那艘舟一程至少三百灵石。”
“消息也灵。”
“你还缺修阵的人吗?”
“不缺。”
许观潮叹了口气,退回原位。
沈照微问:“怎么称呼?”
“乌妄。”
名字像随口取的。
“哪个乌?”
“乌云的乌。”
“哪个妄?”
“妄念的妄。”
他说话时看着她,目光停得稍久。沈照微心口又生出那种难以解释的紧绷,像身体比理智更早察觉危险。
她握紧衣襟下的铜镜。
镜中仍是一团混乱暗红,金线缠绕其中,越想看清,反倒越模糊。
沈照微立刻移开神识。
母亲说过,与自己牵连越深,镜里越乱。
可她与眼前人只见过两次。
乌妄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像不像好人。”
“结果呢?”
“镜子没看清。”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提了镜子。
乌妄眸光微动。
许观潮却以为她在说人心如镜,笑道:“这种事不用法器,我也能看出来。他一身衣裳够我吃十年面,肯定与咱们走的路不同。”
乌妄没有追问,只从袖中抛来一枚铜钱。
沈照微接住。
铜钱正面刻着“东”,背面刻着一只闭眼乌鸦。
“东市夜集的通行钱。若遇到官面上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拿它问路。”
“为什么给我?”
“你方才没让人替你抓小偷。”
“他已经跑了。”
“所以我说的是方才。”
沈照微没听懂。
乌妄也没有解释,转身汇入人流。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
许观潮盯着那枚铜钱:“东市夜集的乌钱,一枚能卖两块灵石。”
“真的?”
“你要卖?”
沈照微将铜钱收进最里面的钱袋:“先留着。”
许观潮看她一眼:“你对长得好看的人比较大方。”
“我怕卖早了,发现值二十块。”
“这才像你。”
两人在飞云台外分开。
许观潮要去阵器街找旧主讨债。沈照微则赶往终试报名处。
报名处排着长队。
轮到她时,女修核验文牒,递来一枚木牌。
“十五日临时客籍。七日后终试。逾期无宗门、世家或商号担保,必须离城。”
“通过终试后呢?”
“由录取宗门续一年客籍。”
“正式仙籍需要什么?”
“入宗十年、累计一千功勋,或三等以上世家担保。”
“最快多久?”
女修淡淡道:“有人出生便有。”
……
登记处台阶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抱着一摞册子叫卖:“《外地修士留京十要》!哪里吃得便宜,哪里住得安全,三十灵珠一本!”
沈照微翻了两页。第一页写飞云台落地费,第二页写客籍期限,都是她刚花钱才知道的事。
“十枚。”
小童摇头:“二十五。”
“后半册有三页被水泡过。”
“二十。”
“第七要中写着别买街边来历不明的册子。”
小童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十五,不能再少了”
沈照微买下册子。里头标着外城免费水井、低价食铺和临时任务堂,十五灵珠花得还算值。最后一页却写着:客籍快到期时,切勿相信主动上门的协办中人。
她把册子塞进袖中,拿着木牌继续往外走。
登记处外,一名老者正替孙女求情。文牒上少一道州府印章,姑娘赶了两个月路,依旧被拒在门外。
官吏只说:“规矩如此。”
四个字,截断了她数年的准备。
沈照微低头看自己的客籍牌。
十五日。
她曾以为登上云舟便踏进仙京。如今脚确实落在这里,门却一重接着一重。
天色渐晚,她得先找住处。
刚走出两条街,一名褐衣中年人便热情迎来。
“沈姑娘,青州第一,五行杂灵根,七日后终试。没有本地担保,宗门很难收你。”
沈照微停步。
对方取出一枚“仙籍司协办”腰牌,笑得十分可靠。
“在下陈三通,恰好能替你办三个月长期客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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