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通可能是骗子。
这句话没有让沈照微立刻撕掉契书。
她把纸铺在桌上,又让唐阿萝说了一遍自己知道的事。
“去年,他替三个人办过客籍。”唐阿萝用筷子拨着锅里的菜叶,“一个真办成了!两个没办成。没办成的去找他,他说里面换了人,押金都用来打点,退不了。”
“后来呢?”
“其中一个认栽,另一个报官。报官那人被查出原客籍已经逾期,当日便送出城。”
苏绾青坐在旁边补账:“陈三通专挑客籍快到期的人。大家怕惹事,也怕被赶走,很少真和他闹。”
“他的腰牌呢?”
“外壳多半是真的。”唐阿萝道,“仙籍司每年都丢几块协办牌。死人灵印也有人卖。”
沈照微把契书翻到最后一页。
陈有路的灵印很清晰。
“那位陈有路真死了?”
“二十年前就死了,听说死在东市丹火案里。”
沈照微指尖一顿。
又是东市。
唐阿萝没注意她的神情,继续道:“你还没交钱,明日别去就行。”
“若他真能办成呢?”
苏绾青急了:“五块灵石!你身上连五块都没有,还替骗子操心?”
“我需要三个月。”
“你七日后参加终试。考上宗门,客籍自然续。”
“若没考上呢?”
屋里静了静。
五行杂灵根,修为引气三层。她嘴上不说,所有人都清楚终试有多难。
沈照微将契书收好:“先去查一查。他既然敢用死人灵印,总会留下别的痕迹。”
唐阿萝看她:“你准备拿什么查?”
“这枚。”
她取出乌钱。
唐阿萝的筷子停在半空。
“东市夜集的闭眼乌鸦?”
“你认识?”
“认识的人都不太想拿到。”
“为什么?”
“拿着它能问路,也容易被路上的人记住。”
苏绾青凑近看了看:“值多少?”
“看谁收。街边一块半,夜集里或许能换五块。”
沈照微当即起身:“夜集在哪里?”
唐阿萝把锅盖扣上:“我带你去。”
……
东市夜集设在一片废弃旧街下方。
入口藏在绸缎庄后院,门口守着两个蒙面修士。沈照微将乌钱放进石槽,石门才缓缓打开。
下方长街灯火幽蓝,摊贩大多戴着面具,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无籍丹药、残缺功法、来历不明的法器,甚至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妖兽眼珠。
唐阿萝熟练地往前走:“别乱问价,问了不买容易挨骂。也别碰红布盖着的货,碰了可能得买命。”
“买谁的命?”
“看摊主心情。”
两人来到一家药材摊前。
摊主正对着一大筐烂药发愁。
药筐从沉船里打捞出来,水泡、霉斑、泥沙全混在一起。整筐开价十块,无人愿意接手。
沈照微蹲下翻了翻。
表层确实烂得厉害。底下压着几株水属性灵药,受潮后反而保存得更好。她取出一根灰扑扑的茎,刮开表皮,里面露出淡蓝药肉。
“寒溪根?”唐阿萝问。
“还有月露草、乌叶藻。”
“加起来值多少?”
“处理好,至少二十块。”
摊主立刻把药筐往怀里拖:“姑娘眼光好,十块拿走。”
沈照微的钱袋比药筐还干净。
她想了想:“我替你分拣。能卖的药材归你,卖出后分我三成。”
摊主嗤笑:“我凭什么信你?”
“你若会分,也不会把寒溪根当烂木头晒了三天。”
唐阿萝转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摊主瞪了沈照微半晌:“两成。”
“三成,我负责清洗和定价。”
“最多两成半。”
“成交!”
夜集没有白玉盆,也没有净尘阵。
沈照微借来两桶水,一把旧刀,坐在摊边分了整整两个时辰。她不时用照世镜扫一眼药筐,寻找仍有流动药气的地方。镜子只能指出哪些区域还残留生机,具体药材、保存方式和价值仍要她自己判断。
看过三次后,她太阳穴便开始发胀,于是收起镜子,改用嗅闻与切片。
分拣到一半时,摊主嫌她动作慢。沈照微便花十枚灵珠请旁边跑腿少年打水,又让唐阿萝专门挑出能炼外伤膏的药。
少年腿快,唐阿萝熟悉废药用途,三个人各做一段,原本要忙到天亮的活提前一个时辰结束。
摊主看着整齐排开的药材,嘀咕道:“你自己也能做,何必多花十枚?”
“我省下一个时辰,还能赶在夜集关门前问消息。”
唐阿萝补了一句:“她也省得把手泡烂。治手的药更贵。”
跑腿少年拿到灵珠后没有立刻走,又帮她们把最重的药筐抬到买家面前。沈照微多塞给他两枚,换来一张夜集小路图。
最终,一筐烂药分出七类可用药材。
摊主当场卖掉一半,收入十八块灵石。
按两成半分成,沈照微拿到四块半。
摊主还多给她五十灵珠:“以后有沉船药,先找你。”
她把灵石装进钱袋,终于有了交押金的钱。
唐阿萝抱着手臂:“明知陈三通可疑,还要给?”
“先拿他的腰牌去查编号。”
“查不到呢?”
“便不交。”
“你把人想得太守规矩。”
“所以我来夜集问路。”
沈照微捏起乌钱,准备找人查询陈三通。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拿我给的通行钱,来赚骗子的押金。”
她回头。
乌妄倚在灯柱下,今日仍穿黑衣,手里把玩着一枚细长骨签。幽蓝灯火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愈发深。
唐阿萝看见他,神情明显警惕:“你认识乌先生?”
“飞云台见过。”
乌妄走近,扫了一眼分好的药材:“烂药盘出四块半,手艺不错。”
“你一直看着?”
“看了一阵。”
“那你应该付学费。”
乌妄笑了,骨签在指间转过一圈:“陈三通的协办牌编号是真的,牌主陈有路死于二十年前。如今那块牌挂在仙籍司失物册上,谁拿去办文书,谁便会被先查客籍。”
沈照微目光一沉。
“他想让我客籍逾期后去报官。”
“你若报官,先被送出城。他留下的押金便无人追。”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集卖消息,我偶尔也卖。”
“价钱?”
乌妄低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药材的湿气里混进一缕冷淡木香。沈照微心跳忽然乱了一拍,来得毫无道理。
她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到药筐。
乌妄抬手扶住筐沿,没有碰她。
“这次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不明价目的账。”
“那便记一枚灵珠。”
“这么便宜?”
“以后可能涨。”
沈照微取出一枚灵珠放到他掌心:“付清了。”
乌妄垂眼看那枚小得可怜的灵珠,唇角微弯。
“沈姑娘,你算得真细。”
“刚有四块半,经不起大方。”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你为何叫乌妄?”
乌妄把灵珠夹在指间,幽蓝火光照着闭眼乌鸦。
“真名在仇家那里太值钱。”
石门在沈照微身后合拢。
唐阿萝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走出旧街才问:“你方才脸红了吗?”
“夜集太热。”
“地下街,四面都是寒石。”
“分药累的。”
唐阿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照微握紧钱袋,决定明日先去仙籍司查编号。
可回到悦来灵舍时,陈三通已经坐在门口等她。
他的笑仍旧热情,手里还多了一份盖好印的三月客籍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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