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冰兽撞破城墙时,柳婶刚把一锅粥熬开。
那东西形似巨熊,肩高两丈,皮毛却是一层层透明冰甲。它从墙缝里挤出来,张口喷出的不是寒气,而是无数细小“封”字。封字落在哪里,哪里的门窗、经脉甚至呼吸都会冻结。
柳婶抄起锅盖挡在粮车前。
“退!”陆临渊从屋顶跃下,照骨步踩过三块突起冰砖,身体在封字间连续折转。他脚下没有灵光,动作却快得像提前知道每一块冰会在哪里长出。
冰熊一掌拍来。
陆临渊不与它硬碰,沿熊臂贴身切入,一记碎名拳砸在右肩冰甲的“封兽三十七号”上。
名字碎开,冰熊动作一顿。
顾长庚雷剑随即从天而降,贯穿它胸口兽核。冰熊炸成满地碎晶,陆临渊也被冲击掀进粥锅旁,半边头发结满白霜。
钱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人没掉进去吧?”
“没有。”
“那粥还能卖。”
柳婶一脚把他踹开。
更多冰兽正在城墙各处出现。太玄封山法旨借白骨关地下寒脉,把关城变成牢笼。城门被三丈厚冰封死,外面的粮队困在风雪中,里面数万百姓则被不断收紧的寒气逼向中央。
玄衡真人的声音从法旨中传下:“白骨关牵涉无生邪术、东宫名籍与大胤遗骨。太玄门将封城三日,待查清后再放生民。”
“查三日,人先冻死一半。”陈铁算盘道。
“宗门已投下避寒符。”
天空飘落数千张黄符,却只落向官署、军营和登记在册的富户。失籍百姓、寒江难民与城外粮队头顶一张也没有。
陆临渊抬头:“避寒符按什么发?”
法旨沉默一息:“按白骨关官籍。”
城中骂声顿起。
玄衡真人却没有再回应。法旨只是执行既定封城,至于谁在官籍里、谁在官籍外,不属于仙门要查的问题。
楚玄微扶着墙咳了两声。骨碑秘境出来后,他旧伤更重,掌心有血,却仍笑道:“看见没有?仙门大人物也会省事。只要把人分成册内册外,便不用看谁冻得更快。”
“能破法旨吗?”谢听雪问。
“我全盛时能。现在破一角,自己也得冻成酒坛。”
“酒坛至少值钱。”陆临渊道。
“你终于会尊师重道了。”
陆临渊没有继续贫。他登上天命骨碑残台,把新取回的名字木牌一块块挂上去。
“官籍不给符,我们自己生火。”
百姓抬头看他。
就在这时,西巷一间冻裂的屋子塌了。几名没有按碑的百姓被埋在下面,有人本能喊“先救自己人”,话刚出口便被陆临渊喝止。
“公约保护的不是会员。”
三十七名矿工立刻转向西巷。愿火没有从未加入者身上出现,却由加入者主动用于救人。被救出的老汉咳着冰渣,仍不肯按手印:“我不信你们这套。”
陆临渊把热粥递给他:“不信也能喝。”
这一幕比任何劝说都更有效。又有数百人走向骨碑,但仍有人坚持旁观。骨碑没有惩罚他们,灵泉也没有绕开他们所在街区。
“怎么生?”有人问,“柴都冻了。”
“用愿火。”楚玄微明白了他的意思,“骨碑秘境的国脉灵泉还在地下。天命骨碑若得到足够明确、且自愿的共同约定,可以引出灵息。”
“又要我们立誓?”一名老人警惕道,“东宫每次要命,也先让人按手印。”
“不是立誓。”陆临渊道,“是选择。愿意加入的加入,不愿意的仍分粮、避寒、受保护。以后想退出,随时退出。”
“加入什么?”
陆临渊在骨碑上写下第一行:姓名归己,征命先问。
第二行:粮、药、兵器优先保命,不因官籍剥夺。
第三行:借力须明示用途,可拒绝,可撤回。
第四行:执事、领队、记账者均可被替换。
这不是宏大国书,更像一张仓前告示。有人嫌太少,有人问若敌人攻城还要不要逐个问。陆临渊没有给完美答案,只让每条后面都留出空白,先写下眼前能做到的。
柳婶第一个把手按在碑上。
“我加入。理由写清楚——锅里的粮不能先给当官的。”
钱掌柜随后按手:“我也加入。补一条,战后损坏桌椅要赔。”
没人理他。
三十七名矿工、青槐村民、失籍百姓陆续上前。也有不少人站在远处没有动。陆临渊没有催,甚至让人给他们先发热粥。
第一千只手按下时,天命骨碑下传来水声。
一线清泉从裂缝中喷出,水没有热度,却在落地瞬间化成淡白灵雾。每一个自愿加入者胸口都亮起一粒微小愿火,像风雪里刚点燃的灯芯。
太玄法旨骤然压下:“私聚国运,视同谋逆!”
更多冰兽从城墙涌出。
“守粮队!”谢听雪喝道。
白骨关的守城第一次不是由官兵发令。矿工三人一组,以支柱和铁链卡住冰兽前腿;军户用盾牌挡封字;普通百姓负责传热粥、搬伤者。姜小禾把愿意作战的名字化成骨灯,挂在各处街口,不愿出战的留在骨碑后。
陆临渊站在灵泉边,胸骨九响同时震动。
灵雾试图进入他经脉,却找不到任何命纹作为道路。普通修士出生便有与天地相连的细线,他的身体里却一片空白。
楚玄微把酒葫芦塞到他手里:“开脉不是挖沟,是让身体承认一条路。别人沿天命走,你没有,就自己走。”
“怎么走?”
“从最疼的地方开始。”
陆临渊看向城中。
第一处疼,是三号井塌方那日,他没能救回的三十七个人。
灵雾在胸口冲开第一条细脉。
第二处疼,是青槐村火里那些被迫举起税契的老人。
第二脉沿左臂亮起。
第三处疼,是父亲在魂灯里明明近在眼前,他却不能把人带回来。
第三脉贯穿脊骨。
开脉一成,灵力第一次真正属于他自己。照骨镜从怀中飞起,不再索取记忆,镜光铺开十丈,清楚照出冰兽体内封字流转。
“东街兽核在左肋!北墙第三头先打后腿!别碰额头,那是引爆符!”
他的声音传遍共约战阵。
众人照着指引出手。原本难以抗衡的冰兽接连倒下,愿火则沿每个人自愿留下的联系汇入战阵。陆临渊能借,却不能夺;有人心生恐惧撤回愿火,那一线力量便立刻断开。
他没有不满,反而因此更清楚每一分力量来自谁。
战至夜半,共约战阵也暴露出问题。几名负责传令的人仗着自己在阵中位置重要,擅自把热符先送给亲属;另有人以“守城需要”为名,强拿百姓棉被。陆临渊当场把两名传令者撤下,让普通妇人接替,并把违规原因写在骨碑旁。
“刚立的规矩就有人钻。”陈铁算盘叹道。
“说明规矩终于开始管活人,不是只管好人。”陆临渊道。
最后一头冰兽是法旨本身凝出的冰龙。它盘踞城门,口中衔着巨大“封”字。谢听雪一剑劈开龙角,顾长庚雷剑钉住龙尾,楚玄微以棋子封住天空退路。
陆临渊踩着冰龙脊背一路冲上头顶。
三脉灵力灌入右拳,九响骨鸣同时爆开。
“碎名拳!”
一拳砸下,冰龙额头“太玄封城法兽”六字碎裂。龙身从头到尾炸成漫天冰屑,城门厚冰随之崩开。
城外粮队拖着冻伤的人冲进来,城内愿火连成一条淡白长龙,盘在天命骨碑上空。
玄衡真人第一次没有立刻压下法旨。
他似乎在山外很远的地方看着这条由凡人自行聚起的运。
然而下一刻,天空更高处传来金属拉动声。
九根金线从云外垂下,分别钉进冰原九处古坟。
大地隆起。
一只戴着帝冠的青铜手掌破土而出。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九具埋葬不知多少年的古帝尸同时睁眼。
它们被天外金线牵着,朝白骨关迈出第一步。
每一步,冰原便沉下十丈。
楚玄微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这不是太玄门的东西。”
陆临渊望着九具帝尸背后那扇逐渐显形的金色天门。
门上只有三个字。
天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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