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着指肚,凉意往骨头里钻。我盯着三叔公,咬牙,手腕一用力。
“嗤”。划破了。我把手指举到马灯下。
一滴红液渗出来。暗红。是红的,活人的印记。
我吐出一口气,把红印子抹在他褂子上,冷笑:“看清了?红的。我是活人。你那套鬼话,骗那边的人去。”
我以为他会慌,会辩。他没有。
三叔公看着我那根手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不是怕,是绝望。
“好……好……”他往后退,声音抖,“今年……今年真是你。”
他念叨着这句,转身就跑,连马灯都没拿,跌跌撞撞冲出祠堂。跑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个东西,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一根红绳,打着死结。
“喂!说清楚!”我冲他背影喊。没人应。
我低头看手指,红液凝了,结着痂。我是活人。可三叔公看见红印子,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今年真是你”,那往年呢?往年回来的,是谁?
我把刀和红绳都揣进兜,出了祠堂。
夜深了。我妈和三叔公都瞒着我,我就自己查。
我贴着墙根往村中心摸。绕过老槐树,一股焦糊味扑面。烧纸的味。
我躲在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头。眼前的景象,把我钉在了原地。
全村四十九户,家家院里亮着幽绿的火。村民都没睡,站在院里,机械地往火盆里扔黄纸。最瘆人的是朝向——四十九堆火,全冲着村西头。我家。
他们在朝我家烧纸。
我屏住呼吸,摸到最近的李大爷家。他站在火盆前,嘴里念念有词:“……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他儿子压低声音:“城里那个也动身了,明早到村口。”
“俩碰了面,只能留一个。”李大爷老伴叹气,“造孽啊,当年要不是为了保这根独苗……”
“嘘!”儿子打断她,“纸钱成灰者为‘人’。今晚都把眼睁开,要是让‘那个’跑了,全村跟着倒霉!”
我脑子嗡的一声。城里那个,要回来了。
就在这时,李大爷儿子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我这堵墙:“谁在那儿?”
完了。我转身就跑。
“抓住他!”身后吼声变了调,几十号人从院里冲出来。
我拼命跑,肺疼。不能回家,我妈跟他们是一头的。只能往后山跑。
路过三叔公家,他院门没关。他家偏房是扎纸人的地方。我脑子一热:我要看看,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到底什么样。
我一个急转弯冲进去,反手插上门栓。“砰砰砰!”几十号人撞在门上。
“开门!陈拾,你跑不掉的!”
我不理,借着月光扎进偏房。满屋子浆糊味、竹篾味,到处是半成品。我打开手电乱扫。
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排扎好的纸人。我挨个数。一,二……四十九。
第四十九个旁边,还站着一个。
多出来一个。
手电光打过去,我忘了呼吸。它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建筑公司名字。白纸糊的脸上没画五官,只有两个黑眼窝,和一点朱砂红的嘴唇。
点唇是开光的最后一步。我爸说过,纸人不开光,不能张嘴,也不能走路。这一个,手艺没做完。
撞门声越来越响。我盯着它,看见一个细节,浑身发冷——它左胸口袋上挂着工牌,贴着我的照片,下面黑记号笔写着:陈拾(替)。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安静了。撞门声停了,吼声也停了。全村死一样静。
我慢慢把光移回它脸上。就在那一秒,它黑眼窝里传出极轻的纸摩擦声。接着,那点朱砂红唇,慢慢往上咧。
它在笑。没开光的纸人,在笑。
然后,它用我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陈拾。”
我嗓子一痒,差点应声。那两个字已经顶到舌尖,被我连血带肉咽了回去。我爸的第二条规矩:夜里有人喊名字,别应。
纸人等不到我的应声,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去。
而它那双空眼窝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珠转了转,没看我。
它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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