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片刻,猛然醒悟,
这不是人参的掌状复叶和朱红浆果么?早年跟着爷爷学药时,亲手切、蒸、晒、焙过不知多少支野山参,闭着眼都能认出味儿来!
眼前这小东西,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人参娃娃?!
赵涅心头猛地一跳,难怪怒晴鸡刚才跟疯了一样拼命刨土,原来不是发狂,是馋得失了魂!
古语有云:七两为参,八两成宝;千载老参吸尽山川灵气,便能通灵化形,入地无痕,凡人连影子都捞不着。
更有传言,吞下它,立可脱胎换骨、白日飞升。
这类说法车载斗量,可打从盘古开天起,谁真见过?就连坐拥天下、号令九州的皇帝,也没听过哪位真把人参娃娃捧进紫宸殿。
谁料今天,它就蹲在自己脚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不过赵涅压根不信“一口成仙”那套,
普通人嚼点参须都可能流鼻血,真吞下整棵千年参精?怕不是得把祖宗十八代积攒的火气一块儿喷出来!
但毫无疑问,这是天地孕育的至宝,药性独步古今:入方则起沉疴,炼丹则点化金液,堪称万药之首。
更奇的是,人参娃娃向来畏人如虎,稍有动静便遁入地脉,踪迹全无。
今儿怎么主动钻出来,还歪着脑袋打量自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递过去,生怕惊了它。
谁知那小娃娃毫不怯生,“啪”一把攥住指尖,仰头就是一大口深吸,
赵涅脊柱深处骤然一热,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顺着骨节窜上来。
他心头豁然开朗:是龙气!
序列八青乌望气师已将脊柱点化为人体龙脉,其中蛰伏一缕真龙之息;
而人参娃娃本就是地脉精华所钟,对龙气天然亲近,
在它眼里,赵涅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条会走路的活龙脉!
地脉龙气,恰似沃土甘霖,对灵药而言,诱惑力堪比烈酒之于酒鬼、蜜糖之于蜂群。
它跑出来,不是凑热闹,是来“认亲”的!
想通这一层,赵涅咧嘴一笑:没想到升到序列八,竟还捎带送了个活体药罐子,
真香!
初次接触顺利,小家伙胆子立刻壮了三分。
松开手指,迈开藕节似的小短腿,“嘚嘚嘚”绕到赵涅脚边,顺着裤管三两下攀上肩膀,一屁股坐稳,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晃来晃去,嘴里咿咿呀呀,像在讲一门没人听得懂的童谣。
看这架势,是赖上他了。
赵涅喜不自胜,起身朝篝火走去。
就在他迈步的刹那,一股沁凉清润的气息,自娃娃贴身处悄然渗入体内,
霎时间,他只觉浑身一轻,气血奔流愈发畅达,仿佛久淤的河道被春水涤荡,每一滴血都变得澄澈温润。
这正是人参娃娃无意间散逸的药韵。
赵涅心里清楚:若让它长伴左右,光靠这点自然流溢的精气,就足以将自己一身气血慢慢淘洗至纯至净。
不愧是天地独厚的至宝!
早等在一旁的怒晴鸡一见赵涅得手,立刻炸翅扑来,张嘴就要啄!
人参娃娃“嗖”一下躲到赵涅另一侧肩膀,小身子缩成一团。
赵涅眼疾手快,抬手一拨,直接把怒晴鸡掀到旁边。
那鸡不甘心,在他身后扑棱跳脚,直到赵涅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才蔫头耷脑站定,一双黑豆眼却死死黏在人参娃娃身上,喙角隐隐泛起亮晶晶的涎水。
人参娃娃偏头瞅了它两眼,忽然慢悠悠把头顶那株小苗往前探了探,轻轻摇晃枝头红果,果子在火光下莹润生光,像一串串小灯笼。
怒晴鸡立马闭紧双眼,又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偷瞄那抹红;
说时迟那时快,“啪”地一啄!
人参娃娃脖子一梗,果子毫厘之差擦喙而过。
怒晴鸡扭过头,假装生气不理;
娃娃又把果子凑近一点,
它忍不住再掀眼缝,再啄!
又落空。
赵涅摇头叹气:这鸡,已被吊成翘嘴鱼了。
念头一转,他忽地冒出个疑问:这宝贝,分公母吗?
话音未落,正逗鸡的人参娃娃猛地一僵,头顶小苗“唰”地竖直,眼珠滴溜乱转,仿佛听见了什么杀气腾腾的密谋,
谁?谁想害朕?
赵涅见状,赶紧掐灭那点试探的念头。
植物嘛,大概率不分雌雄……
他目光一斜,却见陈雨楼站在几步外,眉头微蹙,盯着人参娃娃出神,
刚才赵涅把它抱回来时一声没吭,倒叫他起了疑心。
陈雨楼见识广博,初见那胖娃娃时并未立刻识破底细,可稍一细想,便察觉出几分异样。
他瞳孔骤然一缩,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
“人参娃娃!”
什么?
正为赵涅带回来的东西是否干净而忧心的卸岭众人,先是一怔,随即齐刷刷盯住那个正扯着怒晴鸡尾巴、咯咯直笑的圆脸小娃。
人参娃娃的传说早已传遍江湖,谁人不知这是天地孕育的活宝?
众人的灼热目光把那娃娃吓了一跳,立马缩进赵涅颈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真是人参娃娃?”
罗老歪喉头滚动,死死盯着从赵涅耳侧探出的一截肥嘟嘟的小胳膊,恨不得伸手掐一把、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赵涅瞥见他周身气机翻涌,血雾里一头独眼恶狼影影绰绰、龇牙低吼,心里顿时雪亮:这人已动了歹念。
他没吭声,只微微垂下眼帘,眸光沉静,叫人摸不透深浅。
陈雨楼心头一沉,立刻明白赵涅已在心底划下了生死线。
暗怪自己失言,不该当众点破这宝贝名号。
自古奇珍现世,必引刀光血影;就这一句“人参娃娃”,已将罗老歪心底的贪火彻底撩旺,后面怕是要生变故。
可对陈雨楼而言,人参娃娃虽贵重,但瓶山地宫里堆山积海的明器更牵动他的命脉。
眼下刚结盟,绝不能因一句话就崩了局,坏了入山大计。
“罗帅莫惊,此物乃天地灵胎,非有缘有德者,断难相随。”
“若无福分,它转瞬即遁,钻地无踪,连影子都留不住。”
这两句软中带硬,明是讲理,实是警告:别打歪主意,强求不得。
罗老歪听懂了弦外之音,干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诸位,天材地宝一露面,便是腥风起、群狼至。今日这事若传出去,赵兄弟怕是要被天下人盯死。”
“咱们不能做这等背信弃义的事!请各位兄弟跟我一道立誓,若泄一字,天雷劈顶,尸骨无存!”
陈雨楼为稳住赵涅、保全瓶山之行,当场唤起卸岭众人起身发誓。
可赵涅压根不信这套。
这群人喝上二两烧刀子,连自己几岁尿炕都能抖搂出来,哪守得住秘密?
真正管用的封口,从来只有一种,死人不说话。
眼下却不宜动手。瓶山底下机关密布、毒虫横行,六翅蜈蚣、铁线小蜈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招,都是现成的帮手。
至于罗老歪?赵涅一个字都不信。
单看那血雾里蠢蠢欲动的恶狼虚影,就知道此人早盘算好了,等瓶山得手,立马调兵围捕,夺走娃娃,再抢四成明器。
罗老歪心里正得意:原计划只够装备一个师,如今嘛……哼,少说两个师!
人参娃娃一现身,攒馆里原先尚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纵使众人已毒誓在口,空气里仍像绷紧的弦,松不下来。
赵涅面色如常,张安等人却绷紧下颌,眼神锐利如刀,处处提防。
陈雨楼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
只频频望向赵涅身旁的怒晴鸡与那缩在颈后的娃娃,满心艳羡,异禽伴身、灵物追随,这是何等深厚的造化?
先前听他说话口气不小,还以为是少年狂妄;如今看来,竟是真有本事的奇人!
就在整个攒馆被这股古怪气氛裹住时,一股阴风忽地卷过。
篝火猛地矮了一截,火苗蜷缩如豆;墙上风灯摇曳不定,灯焰噼啪作响,眼看就要熄灭。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像是枯瘦长指甲反复刮擦棺盖,比指甲划黑板更瘆人十倍,听得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
陈雨楼闻声即动,右手闪电般按上腰间小神锋,寒刃出鞘刹那,刀光吞吐如蛇信。
“攒馆这回,真撞上脏东西了。”
话音未落,卸岭众人已纷纷抄家伙、摆阵势。
赵涅抬手一挥,兵人立时散开戒备;他本人则凝神观风望气,目光直指正屋后方,那里浮着一道野性十足却略显萎靡的气息。
他脑中电光一闪:原著里咬掉耗子二姑耳朵的那只夜猫,狸子精……
夜猫、狸子精,这两个词在他心里撞到一处。
话说回来,这老狸子既已成精,体内该也凝着非凡特性吧?
正琢磨着要不要循着那道气机去寻老猫踪迹、顺手收割一波,
那被人参娃娃当拨浪鼓一样晃来晃去的怒晴鸡,忽地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嗖”地扎进后殿幽暗之中!
“哐当!”一声闷响,紧跟着是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
再静下来时,一切归于沉寂。
赵涅回过神,只见怒晴鸡爪下一蹬,一只皮毛脱落、瘦骨嶙峋的老猫被甩到他脚边,四爪朝天,早已断气。怒晴鸡昂首挺胸立在一旁,尾巴翘得老高,等着领赏。
赵涅低头看着那具干瘪猫尸,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没它引路也无妨。等瓶山地宫走完一趟,再回来细细搜寻,老狸子既已通灵,气机必有异样,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揪出来。
“原来只是只野猫闹鬼。”
陈雨楼望着地上那摊赖皮老猫,长舒一口气。
这老猫瘦得皮包骨头,八成是饿疯了闯进攒馆,想啃棺材里死人身上的肉,那“咯吱咯吱”的响动,正是它在抠刮棺盖发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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