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源火急火燎地做完了饭,端上桌时菜还是半热的,他自己扒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然后他拉着相思施就出了小院子的门,走得太急,连围裙都忘了摘,还是相思施踮着脚帮他解下来的。
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躲着萧云仙。
但萧云仙反而不恼。
她坐在窗边,看着济源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嘴角居然浮出了一丝雀跃的弧度。
济源如今每次看到她,眼神都会本能地闪躲,每次视线刚碰上就弹开,装作在看别的东西,耳根却悄悄红了。
不管那闪躲是害羞还是心虚,都是好兆头。
以前他看自己,坦坦荡荡的,徒弟看师父,恭恭敬敬的。
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他渐渐接受幻境里的那些内容,那些画面,那些相处过的日夜,萧云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再续前缘”了。
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济源离开小院子之后,径直去了莫鸢那里。
推开卧房门时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棋谱吹翻了两页。
莫鸢正穿着一件薄纱睡裙倚在窗边,纱质很透,能隐约看到肩头和锁骨的轮廓。
她唤着相思施到身旁坐下下棋,两人中间摆了一张小棋桌,棋盘上黑白子已经铺了大半。
相思施捏起一枚白子,眉头拧成一团,盯着棋盘半晌没落子。
济源在棋桌旁的小桌子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一口灌下去。
莫鸢落下一子,棋子磕在棋盘上,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
她头也没抬,只是眼睛往济源那边斜了一下。
他已经喝了三壶茶了,一看就是有心事。
“怎么?被你师父勾了半边魂?嗯?”莫鸢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打趣。
济源喝了口茶,杯子里只剩几片泡烂的茶叶贴在杯底。
他干笑两声,把杯子放下,“鸢姐,别乱说。”
莫鸢继续下棋,手指在棋盒里拨弄着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你知道今早我去你院子,看到你的时候,你手放在哪里吗?”
济源的表情僵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想知道。”
莫鸢淡淡一笑,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的相思施。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思施,今早你哥哥的手,放在萧前辈那里啊?”
“呃……不对不对,不下这里……”相思施还在纠结下一步棋怎么走,食指和中指夹着白子在棋盘上晃来晃去。
被莫鸢这么一问,她本能地张嘴就答:“放在……呜呜!”
没等她说完,济源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把棋盘上的棋子都吹歪了好几颗。
相思施在他掌心里呜呜了两声,眼睛瞪得溜圆。
济源声音里全是无奈,“好了好了,鸢姐,别闹了。”
莫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她往后靠了靠,后背倚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纱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闹?呵呵,呆子。怎么搞得好像是我犯错了一样?”
她抬手,食指点在济源的眉心上。
指尖微凉,在他眉间轻轻一戳,把他戳得往后仰了半寸。
她嗔了他一句,语气里三分责怪七分促狭,“回去吧,隔壁有碎丹的动静。别苦了我的萧妹妹~”
说完,她便低下头,目光落回棋盘上,再不理会济源。
听她这么说,济源猛地发力。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脚下一蹬,身形在原地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只留下椅子在地上晃了两晃,还有被他带起的一阵风,把桌上的空茶壶吹得滚了一圈。
莫鸢看着余下的尘烟在阳光里慢慢散尽,嘴角往下撇了撇,醋意从喉咙里往上翻了一小口。
她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调笑着对相思施说:“看看他,都还没什么呢,就这么关心人家了。”
“啊?”相思施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她抬起头,天真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萧前辈养大的哥哥,哥哥关心萧前辈不是应该的嘛?”
莫鸢懒得和她废话,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上,黑子落下去时用力了几分,磕得棋盘震了一下,“你是真呆子。”
另一边,济源已经回到了小院子里。
他不由分说地推开萧云仙的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入眼便是满头细汗、脸色发白的萧云仙。
她正倚在床头,后背靠着枕头,手抓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那几根苍白无血色的手指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微微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刚出窑的白瓷上刷了一层极薄的釉。
抬眼看到济源,萧云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吃力,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源儿,来看师父了吗?”她刚要坐直身子,肩膀刚往上抬了一寸,就被济源按了回去。
他的手掌压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按回枕头上。
他抬手按在萧云仙的丹田上。
掌心隔着衣料贴紧她的小腹,一道温热的气血之力渡入她的经脉,顺着经络一路涌到她碎裂的金丹周围。
伴着细微的“咔咔”声,萧云仙的金丹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踩碎干燥的落叶,又像是薄冰在春水里慢慢裂开。
她的修为已经从元婴一路滑落到了筑基九重巅峰,每碎一片丹片,修为就往下跌一丝。
丹田里的灵力已经不多了,稀薄得像雾一样,只能任由它们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萧云仙倚在床头,抬手按在腹间济源的手背上。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五指微微张开。她的声音带着虚弱的微颤,每个字都要分几口气才能说完:“好了好了,已经差不多了。”
她话音落下,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她的丹田深处传来。
那声音比之前的“咔咔”声更响,更脆,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敲碎了一个薄瓷杯。
紧接着,她猛地咳了一口血出来。
血溅在她的手背上和济源的袖口上,几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瞬,然后滴在被褥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她的修为开始快速滑落。
最终,修为停在了筑基九重,差一丝便会跌到八重。
碎丹结束了,她整个人又萎靡了几分。
她靠在枕头上的身子又往下滑了一截,肩膀垮着,连抬起头看济源的力气都没有了,平日里常带笑颜的脸颊也染上了几分难散的痛苦。
碎丹之痛非常人能忍。
萧云仙挺住了,凭的是对济源的眷恋。
若是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放不下,便是父母和两位徒弟了。
这是推着她修炼的理由,不然她甚至不会在这个年纪就去冲击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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